树木:不,我父母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去管孩子。那个年代,大家光是为了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够忙的了。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能无拘无束地成长。当我尿床的时候,会自己把被褥晾干。因为又臭、又冷,当时也没有方便的塑料制品,父母不知从哪弄来了油纸,我就铺着那个睡觉。
记:啊,就是那种又黄又亮的纸。
树木:对,还带点褐色,闻起来像油纸伞。过去的油纸伞上会涂柿油,我睡觉的时候也能闻到那种味道。我们家每天都会晒着一床被子,我自己倒没觉得丢脸,父母也不介意。
记:说到这个,以前经常能看到画着“世界地图”的被子晾在外边,现在不太看得到了。
树木:现在有一些很好用的纸尿裤。如果现在晒这样的被子,恐怕整条街都会议论纷纷,引起轰动。当时也有一些爱嚼舌根的人,不过我们都不太在乎。
记:尿床是自然痊愈的吗?
树木:父母想到我要去修学旅行,觉得我太可怜,便让我去一个针灸诊所治疗。也许是扎到了哪个穴位吧,一下子就好了。
记:真有意思。
树木:有一个故事,我在不少场合都说过。我读的小学有一个游泳池,不是像现在这种漂亮的游泳池,而是一个粗糙的混凝土池,注了水就会变成泳池,旁边是二宫金次郎[39]的雕像。
我们会在那个游泳池里办游泳比赛,所有人都必须参加。到了高年级,会有蛙泳、自由泳、仰泳、蝶泳等各种各样的项目,擅长游泳的人就会参加。虽然我不会溺水,也能在海里漂浮,但是我不能参加游泳比赛。听到“预备,开始”,我一入水就是倒数第一。
六年级的时候,我参加了主要为低年级的孩子设置的“水中竞走”比赛。所谓的“水中竞走”,不用学就会,所以到了六年级,没有孩子会去参加这种项目。我身边都是一二年级的小孩子,只有我一个很大的孩子。听到“预备,开始”,我就啪嗒啪嗒啪嗒地很快到达终点,得了第一名。
我知道其他人肯定都觉得我很傻。可是到了领奖的时候,无论“水中竞走”的一等奖还是游泳的一等奖,奖品都是一样的。那些游泳比我好得多的孩子只得了二等奖、三等奖,而参加“水中竞走”的我却得了一等奖。
当然,一等奖的奖品也只是笔记本、铅笔、橡皮之类的。当时,周围有两三个人渐渐开始说:“这家伙是谁?”“我们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和她的奖品是一样的!”我是个不善言辞的孩子,所以当时没有说话,但我觉得,我的存在稍微有了一点儿价值。
记:原来如此。
树木:这次“水中竞走”的经历让我意识到,我是一个不会和别人做比较的人,而且我也清楚地认识到“没必要去比较”。当然,我事先并不知道奖品的事。每次参加运动会,我总是最后一名,父亲说过:“启子[40],你太害羞了。”我总是呆头呆脑,一点也不敏捷,可我并不是个笨蛋,我本来就没有和别人做比较。我是一个脱离标准规范的人,现在想来,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记:的确是这样。顺便问一下,当时您住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树木:我们在杂司谷一块20坪[41]大小的租赁地上盖了一个形状狭长的房子。我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请木匠把房子盖成了两层。
记:两层楼房吗,当时还是挺少见的吧?
树木:是的,是很少见。当时的杂司谷有一片墓地,然后一直到池袋车站,周围什么都没有。当时那里只有一片林立的墓地,房子都是在被烧光的荒地上重建的,也有一些空袭后幸存下来的房子,我家是唯一一栋两层楼的建筑。池袋车站旁有西武百货公司,从我家可以看得很清楚。当时的西武百货公司也是两层楼吧?
记:两层楼的百货公司!和您家的高度一样。
树木:连接池袋东口和西口的桥是用木板造的,人走在上面,木屐的声音嘎嘎作响,这种对声音的记忆很有意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后来这栋楼变成7层高,楼顶上建了游乐园,下面是一个餐厅。我还记得母亲带我去的时候我非常激动,感叹竟然有这样梦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