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这四句写诗人隐居生活的宁静。“野外”,是说诗人隐居在山野村外。“人事”,这里主要指人们之间的应酬交往。“穷巷”,即陋巷,和“野外”是一样的意思。“寡轮鞅”,是说车马稀少。“轮”,指车轮;“鞅”,是驾车时套在马脖子上的皮带,即马脖套;“轮鞅”是以部分代全体,即指车马而言,而车马又是暗喻达官贵人。这两句的意思是说,诗人辞官归隐后,居住在穷乡僻壤的陋巷里,再也没有什么达官贵人坐车来到这里。所以,白天关起柴门,在虚空宁静的房子里,一切世俗的念头都不复存在了。“虚室”与第一首的含义相同;“尘想”也与第一首的“尘杂”近似。这里诗人是以目前淡泊宁静的隐居生活暗暗与昔日官场的喧嚣相对比。在一般利禄之徒看来,这种寂寞是难以忍受的;可是陶渊明则不然,他在《饮酒》之其五中写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陶渊明与官场断绝往来的同时,却与当地农民交往,并且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这几句便是写诗人与农民交往的淳朴感情。“时复”,即时常、经常。“墟曲”,即偏僻的山村。“披草”,是指用双手分开高高的荒草。“共来往”,即互相来往,也就是说,有时陶渊明去农人家中,有时则是农民来到陶渊明家中。他们的交往多半是为了农事,所以,“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杂言”,这里大概是指仕宦利禄之类的事情,诗人言下之意是说,往日在官场里,相互之间的交往是趋炎附势,拉帮结派;而与农民的交往则没有半点杂念,只不过谈谈农时农事而已。
陶渊明由于参加农业劳动,与农民就有了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哀乐,共同的感受。“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这几句写诗人心忧农事,与农民同呼吸,共命运,简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他辛勤耕作,土地面积日益扩大,庄稼也长势良好,唯一担心的就是自然灾害,生怕一场意外的霜雪,使得自己的辛勤劳动付诸东流。元人刘履说这两句诗是比喻“朝将有倾危之祸”,认为陶渊明“虽处田野而不忘忧国”。(见刘履《选诗补注》卷五)这样阐发所谓“微言大义”,只不过是儒家诗教的迂腐见解,实际上是十分牵强附会的。
最后讲第三首。
这首诗很短,记述了诗人一天劳动的经历和感受。前四句写劳动的情况,后四句写归途和感想。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南山”,可能就是第一首诗中说到的“开荒南野际”的“南野”,也就是《饮酒》诗中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南山”。陶渊明在那片他亲手开垦的土地上种上了豆子,豆子长得如何呢?“草盛豆苗稀。”这也许是因为刚开垦的土地,野草容易生长的缘故;也许是诗人久别田园,农艺有些荒疏了,所以写下了这样带有自嘲和谐谑色彩的句子。尽管如此,诗人毕竟是勤劳的,一大早就来到这里除草,直到夜晚月上东山才回家。“晨兴”,即早起。“理荒秽”,即除草。“带月荷锄归”的“带”,有的本子作“顶戴”的“戴”,因为人们常常用“披星戴月”来形容农人的勤劳或旅人的艰辛,所以这里用“披星戴月”的“戴”表示诗人顶着月光回家,当然是可以的。但是,不如用现在这个“带”字意义更加丰富。大家知道,在南方的夏日,太阳是非常厉害的,农民往往利用早晚的时间干活。也许这是一个初夏的日子,陶渊明早出晚归,他要利用这清凉的月夜,少流一点汗水,多干一些活儿,以至于月亮老高了,辛劳的诗人还在月光下劳动,全身染遍了月色。当他干完了活,扛着锄头回家的时候,似乎口袋里、衣袖中都装满了月光,把它带到了家中。所以,这个“带”字用得很妙,使诗的含义更为丰富,意境更为幽深。
诗人经过一天的辛勤劳动,踏着月光回家,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如何呢?“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山路狭窄,草木丛生,夜露打湿了诗人的衣服。衣服打湿了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不违背自己的心愿,也就是人生的最大安慰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隐的快慰和喜悦,似乎消除了一天的劳累,也消除了其他一切烦恼。
这组诗的最后两首写诗人寻访故旧而不得,不免有“人世沧桑”之感,但诗人最终还是从怅恨中解脱了出来。总之,全诗洋溢着一种欢快、达观的明朗色彩,一种脱俗超凡、质性自然的气韵,读后不能不为之感染而产生感情的共鸣和思想的升华。
陶渊明的时代是一个注重文辞声色之美的时代,而陶诗却如此质实朴素,明白如话。苏东坡认为陶诗的这种艺术风格是“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因为从字面上看起来,它似乎平淡无奇,而反复体味,便觉得意蕴深厚,兴味无穷,这是一种臻于化境的,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妙境界。我们读了《归园田居》三首,就能够体味和领悟到这样一种境界。
篆刻释文:复得返自然(邵晨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