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开头两句含有伤感情调,而这两句则进而更带悲凉色彩。春天来了,青草茂盛,以至于把台阶上的石板都映照成碧绿的颜色;隔着树叶,可以听到黄鹂在枝头鸣叫,十分清脆悦耳。这是以草木的繁茂反衬祠堂的荒凉,以鸟鸣的声音显出祠堂的冷落。试想,如果游人稠密,哪来碧草映阶,黄鹂恐怕也不敢在那儿啭弄佳音了。诗人置身于如此阒静冷清的祠堂院落当中,此时此刻,他所感受到的是什么呢?句中的“自”“空”二字十分恰切地表达了诗人这一瞬间的全部感情—朝代的兴替,人事的变迁,沧海桑田,诸葛武侯身后竟是这样一番凄凉景象。“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说,“此写祠堂荒凉,而感物思人之意即在言外”,的确颇得此中三昧。
诗的前半部分写景状物,景随情迁,因而写得颇为悲凉,渲染了气氛。后半部分写人论事,是诗的重点所在,因为诗标题“蜀相”,当然主要是写人的;否则,诗人或许就要改题“游丞相祠”之类了。
下面再来看第三联: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这两句是概括丞相和蜀主君臣相与为用的事迹。
一般认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这两句诗是对诸葛亮一生的高度概括和评价,这固然说得通。但是,仔细加以分析,这里是以刘备和诸葛亮对言,前一句写君,后一句写臣。这事迹是大家所熟知的,诸葛亮隐居隆中,蜀主刘备以天下为重,三顾茅庐,请求他出山相助,使得这位留心世务的“卧龙”先生得以一展宏图。诸葛亮出山以后,屡建奇勋,他一生忠于蜀汉,深得信任,既协助先主开创基业,又辅佐后主济世守成,真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此,后人便把刘备和诸葛亮看作是明君贤臣的典范。
龚自珍有一篇《明良论》,专门讨论君臣关系,认为明君与良臣是相辅相成的。杜甫这样对比吟咏,便是要说明君臣相与为用的道理。言外之意是:我老杜“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这一片痴诚的“老臣心”,怎么就不会被一位贤明的君主知遇呢?我们似乎可以这样理解:这两句诗是全诗本旨所在,即借蜀汉君臣相与为用的事例,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苦衷。
尾联接着写诗人对丞相事业未竟而痛极垂泪: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诸葛亮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为蜀汉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率师北伐,希望“兴复汉室”,统一天下。不料在后主建兴十二年(234),与司马懿相持渭水,胜负未决,大志未遂,竟溘然病逝于军中,所以说“出师未捷身先死”。杜甫把此引为莫大的憾事,以至于“痛心酸鼻,老泪纵横”。如果说,第三联诗人慨叹自身之意是寓于叙丞相事迹之中的,那么尾联这种慨叹不仅达到了顶点,而且表现更为直观。我们完全可以想见,诗人在丞相祠前长吁短叹之后,一定是挥泪而别的。清代人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说,“武侯精爽,定闻此哭声”,还说诗人是声泪俱下的呢!
值得注意的是,句中“英雄”二字,含义十分丰富。诸葛亮雄才大略,两朝开济,固属英雄;而杜甫心怀国家,热爱人民,亦自谓英雄。由此可见,这里的“英雄”是以韬略事业为本,以爱国爱民为骨。杜甫英雄失路,无从创英雄之业,因而落英雄之泪。杜甫曾在另一首题为《岁暮》的诗中写道:“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正好可以与这两句诗互为印证。英雄落泪,血气为之,尾联蕴含着十分深沉而又激昂的感情,不但没有丝毫的颓丧之意,而且具有动人心魄的巨大力量。后来,历史上许多英雄志士在事业未竟之时多吟诵此联,成为千古名句。例如,中唐改革家王叔文遭到挫败时,反复吟诵此联,流涕不已。南宋爱国将领宗泽为大宋江山忧愤成疾,临终前亦诵此二句,三呼“过河”而卒。
吊古之作,无不感时而发,所以咏古抒怀,本为一事,此乃自古而然。杜甫这首诗较之一般咏古伤时、借古讽今之作却要高出一筹,就是因为鲜明地表现了诗人自己的形象。诗中句句咏古,却又字字抒怀;无一字言及自己,却又无处不在表露自己的内心感慨。诗人隐然以武侯自比,所憾“先主”未遇,因而“泪流满襟”,怨而曲,忧而沉,悲而壮,表现得十分真挚,十分深厚,十分含蓄。因此,我们开头用“泪人”来形容诗人,应该不失度吧?
篆刻释文:风烟俱净(邵晨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