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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第二十二章)

这章又是一个理解的重灾区,它被无数人歪曲成老子劝人委曲求全,与世无争,当个“废柴”。持这种观点的人,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当个废柴,还要“明、彰、有功、长、莫能与之争”呢?解释不通?那就不要自己想混吃等死却拉着老子来当挡箭牌了。

“曲则全”跟“委曲求全”虽然看着像,但完全不是一回事,后者最早出自《汉书》,老子那会儿还没有这个词呢。老子那个年代大家还不用成语来写作,因为一下就是四个字,成本太高,写不起。那个时候,都是一个字就是一个词,即便这样,用字还力求凝练呢,哪有预算去用成语?而成语很多也是从那时候的经典中抽取出来的,所以老子在写《道德经》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委曲求全”。

“曲则全,枉则直”,都来自日常生活中老子对树木的观察。他发现那些长得笔直高挺的树,往往会被风吹断,难以保全。而那些长得弯曲低矮的树却不会受大风影响,一直完好无损。枉,原意是指树木自由生长弯弯曲曲。老子就是看到有些树木被岩石挡住,但依然直挺挺地向上长,这样的树跟岩石较劲,又顶不开岩石,最后就成了歪脖树。而往往是那些柔弱一些的、随弯就弯的树,它会沿着岩石长到外面去,长出去之后就可以笔直生长了,这些树最后才是直的。后面这几个类比之前都出现过了,洼地才能积水;敝这个字本义是衣服破了,引申为破旧,这里面用的是原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少私寡欲才会觉得满足;选择太多反而无所适从。

有人看到这儿就不看了,然后断言,说老子是虚无主义!哪怕再多看一句,可能都说不出这么无知的话了。虚无主义怎么“抱一为天下式”?这一句才是这一章的精髓,是点睛之笔。这种人又犯了人家指路他非盯着手指看的毛病。

老子说“抱一”,孔子也说“一以贯之”,这个一究竟是什么呢?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孔德”,用现代话说,就是完备且自洽的价值观。只有抱着这样一种价值观为人处世,才足以成为天下楷模。怎么构建这种价值观呢?老子用了概念分类的方式,继续把“德”向下拆分。

不显摆自己,才能显明自己;不自以为是,才能彰显自己;不自吹自擂,才能取得功绩;不自高自大,才能走得长远。总是想显摆自己与众不同,可越显摆就越没人理;总是认为自己对,别人错,跟人抬杠,结果人家说“你高兴就好”。社会上总有些人自我吹嘘,这种人通常没什么本事,你看那几个首富说过自己多牛吗?手伸得特别长、管得特别宽的老板,事业做不大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精力做大。

理解了这些自然就不会去争名逐利,不争名逐利,天下自然就没人能与我们争。结合上下文看这句千古名言,其含义是不是跃然纸上?怎么也理解不来老子是教人什么都不做,过猪一样的生活吧?

为什么不争名夺利就没人与自己争呢?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人人都有逐利之心。所以司马迁才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真是至理名言。但是,偏偏我不跟他们争利,让他们失去了争夺的目标,他们怎么争呢?没得争了呀。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争利,老子却偏偏不让我们争呢?因为,凡是能争的,都是蝇头小利。一块蛋糕,就算全给我,我最多也就只有一块。为什么说是最多一块?因为周围的人没得吃,饿得眼冒绿光,看我们眼红。假如被 10个人成天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敢把蛋糕拿出来吃吗?那时候就没心思吃蛋糕了,我们估计只顾着担心自己该不会都被他们吃掉了吧?

但是一块蛋糕,我们吃一口,其他的分给那10个人,大家每人都吃上一口,饿不死了,就有力气去做新蛋糕,每个人做出来一块,每一块我们吃一口,是不是也撑死了?而且,不但不用提心吊胆,反而人家会心甘情愿地给我们吃,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这么说,那有了10块蛋糕我仍然不能争啊,有了100块、1000 块还是不能争啊,那我的蛋糕怎么办?老子全篇都在解释这个问题,我们追寻的是名利吗?当然不是,我们追寻的是道啊!只不过在追求道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叫作名利的副产品而已。好比我们是一个厨师,做了一桌子菜,这些菜被顾客品尝。我们会去跟顾客抢着吃菜吗?当然不会,因为我们的目标是做好菜,而不是把这些菜据为己有。而怎么才算做好菜?评价标准首先是我们自己的价值观,我们真心认为好,那就是好。其次呢?当然是大家喜欢吃我们的菜,虽然这比不了价值观做出的评价,但是有了好评总不是坏。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做出了菜自己留着不给别人吃对不对?

怎么才能“夫唯不争”?打篮球,帮助所有队友得分上双,就算自己一分不得,比赛也赢了;学习,给同学们讲题帮他们拿高分,给他们讲明白自己就会更明白,分数自然低不了;工作,帮助上下游部门获取业绩,做产品经理的就让运营超额完成业绩,让研发提前上线需求,自己的业绩自然差不了;创业,让团队每一个人各尽其才,帮助他们实现自我价值,并给予他们与价值相等的收益,这样的公司能不伟大吗?

做到这样还需要自吹自擂吗?根本不需要,反而越低调就越被人佩服;越佩服,合作越顺畅;越顺畅,取得的成绩越辉煌;越辉煌,我们就能获取更多极致体验,获取更多极致体验就越能构建更宏大的价值观,价值观越宏大则越接近于道了。

我们与天下人争利,天下人便会与我们争利;我们寻道,争利的人就没办法与我们争利。寻道的人呢?当然更不会与我们争。追求美是通欲,我们把美分享出去,自己不会少一分,其他人却有收益,所以根本没必要争。这就叫“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曲则全”者是谁?是古之有道之人。“全而归之”归的又是什么?当然是寻道的方法。老子也是从古人那里继承了这些方法,再发扬光大,才有了他的修为,才有了今天的《道德经》。所以说,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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