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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第二十六章)

再轻的东西,也会因为重量落回根部,好比枯叶,即便轻得可以随风而去,但最终还是要落叶归根;躁,这个字从足从喿,指走得急,表示焦急、轻浮,但是再焦躁的人最终也需要静下来,没有人能一天到晚走个不停。

所以,君子终日行走于天地之间,永远离不开辎重。辎,以帷布遮住四周的大车,主要用于装衣物,也可以睡觉,类似于今天的旅行房车。后来引申为出门所需的一切物资,也指军队的后勤保障。君子,古时候有地的贵族称“君”,所以君也就是国的一把手,也叫国君,分为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这些等级叫爵位;“子”,通常是君的下属,分为大夫和士两个等级,当然里面还有细分,就不展开说。这两种人加一块,就是周代的贵族,是世袭的。到了老子那个年代,这些世袭贵族已经传承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例如夏、商遗留下的那些贵族,传承时间非常长。

时间长了,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圈子。什么是圈子?就是拥有相同习惯的群体。圈子里面的习惯跟圈子外面不同,所以圈子是相对固定的,不容易出,也不容易进。这个君子圈的习惯被称为“礼”,就是孔子后来一直研究并倡导的那些文化习惯。现在社会,身份世袭的贵族很少了,但基于家族血缘的上流社会圈子文化在很多国家都存在,甚至可以说只要生产力发展,就会产生上流社会圈子,只不过大家的叫法不尽相同罢了。在英国叫绅士,在欧洲叫骑士,在美国叫oldmoney,在日本叫武士,等等。而这些特权世家的存在也不完全是消极意义,因为他们不事生产,衣食无忧,所以他们就不用局限在求生欲和繁殖欲中,而有精力去满足求知欲和美欲。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能抵达文化的核心。

荣观,就是荣耀的外观,通常是指在朝廷上做大官风光的样子。燕当读作“宴”,就是平静、安定的意思。处,居住,也可以引申为处理、对待。超然,就是超然物外那个超然,恬适清静。

以上老子讲了这么多,“重”“静”“辎重”“燕处”,似乎都在描述一个意象,就是做人要有根。那这个根是什么呢?当然就是德,也就是我们的价值观,而德又要同于道,所以也可以说根在于道。只是,道太过博大,为了实践,我们还是把根放在德上好了,反正“人、法、道、天、地”,根在德上,自然也就在道上。

不管多轻浮,最终让一个人做出决定的也只能是他的价值观;不管多躁动,最终让一个人安静下来的也只能是他的价值观;行走于天地间,价值观就是我们的辎重,不论走多远我们都要回到辎重处去补充给养、修养精神;在朝为官,不论多么风光,最后散朝之后都要回家,这个家就是我们的价值观,不论世间多少纷争,价值观都可以让我们超然于物外。

既然君子之行离不开辎重,作为万乘之主,在面对天下时,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身”,也就是一己私欲,来做出轻率的决定呢?

所谓“万乘之主”,指的就是周天子了,因为只有天子可以有万乘,诸侯只能有千乘。乘,甲骨文字形是人在树上,指登上之意,后来引申为车。在周代,四匹马拉一辆战车,称为一乘(shèng)。春秋以前,诸侯之间打仗是要指定时间、指定场地、指定人数、邀请裁判的。那个时候诸侯对战争的理解更像是一场决斗。而比赛场地通常在平原上,面积也不会太大,地形都是一马平川,谁被打出场地就算输了。所以,在这种条件下,车战就成了主要战争方式。当时的车就相当于现在的坦克,是军队的核心。一辆车上有甲士三人,车下配备步卒七十二,后勤还有二十五人服务这些作战人员。所以,一乘战车就有一百人围绕着,这就是一个作战单位。

所以,“万乘”可不只是一万辆战车那么简单,那可是雄兵百万,还有四万匹战马。当然了,这是天子可以拥有的军队规模,是上限的概念。平时常备军当然没有这么多,否则谁养得起他们?

所谓天子万乘,诸侯千乘,就跟现在的《中导条约》《核不扩散条约》差不多意思,大家商量好一个军队规模,谁都别搞军备竞赛。当然,到了春秋时期,这些条约逐渐变成了一纸空文,就跟现在的世界格局一模一样。中国人玩了几千年的东西,现在世界各国也还在玩,人类吃一百个豆还不嫌腥。

回到正题,这句话老子想说的是什么呢?显然他是说给周天子听的,也就是说给最大的那个君主、大宗听的。各位创业的老板可要洗耳恭听了,换到现在,对应的不就是我们这些企业一把手吗?

事业做得越大,越要修炼自己的德,让它变得厚重、宁静,也就是要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完备且自洽的价值观。我们的所有言行,最终都要落到这个价值观上。德就是我们的辎重,就是我们的根,就是我们的君,就是让我们可以超然物外的心灵家园。

不要轻率、草率地做可能违背了自己的价值观的决定,这样就失去了根;不要躁动,躁动也很可能违背自己的价值观,这样就失去了根。因为最终不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回到这个根的,绕的圈子越大,走的冤枉路只能越多。

当我们的手里是万乘之国时,任何一个小的决定,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的人。所以,越是坐到高位,越是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受到私欲的干扰,不能受情绪的影响。做决定之前,静下心来,分析一下自己的“情”,是不是带着喜怒?这种喜怒有没有影响自己的判断?

再分析一下自己的“欲”,做这个决定是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自己是不是急功近利,只想着赚钱、只想着出名?

如果带着情绪,如果有了私欲,那就危险了,这就是“以身轻天下”。自己的决定与自己的价值观不符,就算赚到了钱,出了名,但最终仍然会后悔,因为自己违背了自己的价值观,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甚至,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因为自己的行为不符合自己的价值观,价值观才是真正的自己,而现在的自己却并不是自己了。自己被杀死了,而杀手正是你自己。

这就是老子说的,“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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