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第四十一章)
这一章老子打算帮大家调整调整预期。本来应该在最前面给出预期的,起码这是我的习惯,对困难有了预期,才不至于半途而废嘛。否则看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理解不了,就放弃了,岂不是对读者太不友好了?这可能就是语录体的固有缺陷吧,章节之间的关系太松散,所以预期到了全篇过半才被调整。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字面意思没什么可解释的,几乎就是白话。但是,听起来好像是有一种人,不用学习,天生就是上士了。这种人一听闻“道”,便心放光明、醍醐灌顶,马上开始践行了。孔子也说,“生而知之者,上也”,他认为舜就是天生的圣人。
可真的有天才存在吗?我见过不少各个领域的“高手”,据我了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是天才。他们受到赞誉时,只是打个哈哈蒙混过去,连谦虚都懒得谦虚的。为什么不谦虚一下呢?就好像我们教小学生奥数题,小学生肯定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们,说你真是个天才。那时候我们怎么想?难不成还真的一本正经跟小学生谦虚一番?说不敢当,我连奥赛国家队都没进去。但是,人家毕竟认可我了,不给人家面子又不好,那就只能打哈哈喽。
为什么高手们不承认自己是天才?因为就算是林丹,也曾在奥运会首轮比赛中被淘汰,被叫了好一阵子“林一轮”;就算是乔丹,年轻的时候也差点进不去校队。高手经历得多了,被虐得多了,想狂也狂不起来。孔子自己都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你看,连圣人都不承认自己是天才,就不知道得多无知无畏的人才会认为自己是天才呢?
我们仔细读书会发现一个规律,古人所说的“生而知之者”,都是对已故前人的评价。例如,孔子评价舜是天才,后人等孔子死后评价孔子是天才。为什么一定要死后评价呢?因为生前说人家是天才,人家根本不承认嘛!既然生前人家不让赞誉,那就只好在其死后用溢美之词“报复性”地饱和“攻击”了。
孔子崇古,尊重古圣先贤,本来初心是好的,就是给大家树立完美的楷模,高标准严要求地激励人们向先贤学习。可后人没有这个觉悟,把这事变成了教条,“君子时中”的教诲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久而久之,一池清水变成了一坑烂泥,这也是老子不赞成标榜仁义礼智信的原因。
“上士”这个物种放在老子的体系中,其产生的唯一途径就只能是基于“弱者道之用”理论了,即量变引起质变。中士闻道,若存若亡,有了朦胧的感觉之后,开始身体力行。不断地在事上磨炼,不断地实践,不断地来回对照理论发现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循环往复,一日贯通,终成上士。
三十年前,我读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时,灵光一闪,决定践行。三十年来,风风雨雨、起起伏伏,以至今日。提笔时竟不敢说“我注老子”,当是“老子注我”,洋洋洒洒二十万字,也只托出个冰山一角。这些总结,却早已在几千年前被一位宗师总结成了五千言,无怪乎孔子说“述而不作”,孟子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诚不我欺!
下士闻道大笑之,乍一看还真憋不住笑了,老子这老头儿还真有意思,跨越几千年怼人,怼得仍然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可是仔细玩味才发觉,老子哪里有心思怼人,他只是说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光明的道像是昏暗的。有人在街边打羽毛球,没有场地,比谁打得高、打得远、能打多少个回合“和平球”。在他们看来,那些花钱去球馆打球的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要不就是钱多烧的。不然为什么明明可以免费玩的东西非得花钱玩呢?这就叫明道若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