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家庭生活用品中有不少产品是从中国进口的。我有一个学生专门做进出口贸易,每个月都有集装箱运到欧洲,里面是一些中国批准出口的古董。这些古董历史不长,但量大。欧洲人为什么喜欢?因为房子里摆上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东西,家里就有了一种时空感。五四运动以后,我们国内的需求是越现代越好,精神基础有点单薄。历史就是这样,中国古代没有贵族文化,因为皇权打击豪强。西方现代化转型转得比较好的国家,都有贵族传统,像英国、日本,它们有贵族精致的部分,社会也有模仿的对象,有一个焦点。中国古代是均分制,财产层层分化,造成了对艺术、精神的要求不高。
另一方面,我们也缺少足够多的对社会文化有传播作用的艺术中心、文化中心。大家都觉得现在是劳动“996”,这讲得很平面,其实它也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一个现代社会的形成和转换,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Q:有时候会感到很困惑,身边很多年轻人,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热爱在哪里,好像没有明确的追求、目标、喜好,没有痴情,不知道他们把时间用在哪里。
A:现在是一个浮情时代,不是长情时代,什么都是在不停地更新。比如追星,追是一种好文化,但问题是抛弃,追过之后又不停地甩掉,没有长久陪伴自己的东西,人都是一次性消费的状态。这样的话,现在的人就会像浮世绘一样,很多东西是樱花式的生存,只有一个一个瞬间。
以前人们会生产很多需求旺盛的手工艺品、艺术品,生产者也是很争气的,在产品里下很大的功夫,东西可以传家,有审美性,有欣赏性。现在不同,现在是批量生产,表面上是生产产品,实际上是生产人,生产跟物质快速转换的一次性的人。
年轻人不知道真正的热爱在哪里,其实是没有形成自我。这需要一个过程。自我的形成是,过去的人的生命不断打开,逐渐内和外产生了对话,不断把生机勃勃的东西化为内在,然后慢慢扩大,最后有了相对的对世界的确信感和自我价值感。这个过程是不停地在探索变化的。
余华的小说《文城》的主题是寻找,神秘的女人出走了,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走了几千里路去找孩子的妈妈。这有点儿像《荷马史诗》,故事的开始也是因为海伦出走,希腊国王带兵去找,其中有一种很古老的心怀。《文城》里男人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女人?按现代人的想法,人跑了就算了,反正这个男人有钱,再讨个媳妇。但对男人来说,她是唯一的,要帮孩子找到妈妈,真正实现跟自然相融的人伦关系。年轻人现在缺乏这种寻找精神,这种史诗性的精神。
Q:梁老师,我们现在最大的困境,是很难爱上一个人,很难全身心去付出,好像时间不够、精力不够、金钱不够,也没有能力去爱。原因是什么呢?
A:以前的人情感生活比较简单,20世纪50年代,我们称女朋友叫未婚妻,男朋友叫未婚夫。婚,这个字很特别,听上去就比较踏实。现在的男朋友、女朋友,听上去就比较虚无缥缈,听着就像随时可以变化,可进可退。
以前的社会风气下,两个人谈恋爱,未婚妻、未婚夫一旦有了问题,舆论就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压力。因为当时的社会生活是在农业社会的结构里,传统性起了很大的作用。
记得在一次文学讨论会上,一个女作家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封建社会,那时候多简单,父母指定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结了婚以后如果自己觉得很痛苦,和对方合不来,也不会骂自己瞎了眼,因为这都是安排的,所以心理负担就轻多了。
现在另一半都是自己找来的,这也造成我们今天的焦虑,你想过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你的孤独、飘**,你的不安、欲望,其实都是从农业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的一种必然,这个过程,只能自己承担。
20世纪90年代开始,国家的建设很快,工程建设、隧道建设、高铁建设,都没有那么难。东方明珠、欢乐谷,也比较快就建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