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初歇,第二日天色依旧阴郁,天空之上好似布满尘霾,抬首望去,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有人踏过台前尚未消融的细雪,收起一把油纸伞,施施然走入幽灵山庄神殿。
月白的衣衫上绣着几点雪花纹样,细碎的步履在雪地上留下一行工整的足印。
赫连珏掀起卷帘,恭请来人入内,在不经意间瞥见女子秀丽的容颜,神思微微一怔——虽非绝色倾城,却自有一种清新脱俗之气,仿若素洁芙蕖盛开在冰雪之中,淡静如深潭的眼波盈盈欲语,只是看上一眼,心中便陡然安宁,仿佛不再为外物所动。
曳地的裙裾粘着一星半点的雪花,姗姗莲步起落轻若无物,微微托起和婉的跫音,迤逦步入内室。
女子只觉室内暖烘烘的,再见满眼繁花摇曳,翩然生姿,只疑惑自己是否步入了春和幻境。
只见眼前花色澹荡,疏影沉沉,而瞳用帕子静静擦拭着那管玉屏箫,身后的小圆轩窗透出冬日庭院微雪的如画景致。
她似在这里待了许久,只是倚花不语,耳畔无声,她早已习惯这寂寥山水,反倒是女子的造访令她有些不自在。
女子只见她身前案上放了一张瑶琴,许是多时无人弹奏之故,弦上遍布各色花瓣,已是脆如枯叶。她忽见幽灵公主放下玉箫,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在琴弦上,只是一碰,琴弦立刻断了一根,在这料峭清晨里竟宛若天崩地裂之声,刹那间惊飞了窗外树梢上一只停驻的雪鹞。
“瑶琴久弃不弹,琴弦便易折断,只是琴弦断了还可再行接续,倘若心弦断了,又该何以为继?姑娘剑胆琴心,冰雪之质,个中道理并不需要我多说。”
女子波澜不惊地前行,柔和目光如一川春水,将那声突兀的杀伐之音消弭于无形。
而后缓缓在蒲团上端坐,双手轻轻拢在膝上,两幅雪袖翩然垂落,宛若白蝶盈盈舒展的翅膀。
“公主慧眼,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女子淡淡说了一句,彼时晨光为斜,照在她的白衣之上,激起点点流转如涟漪般的光影,教人无端想起江南初融的雪。
瞳摇摇头,说道:“冷姑娘身为睿珠贝苑的圣女,又怎么会是凡夫俗子。”
“冰凝忝居本派圣
女之为,却终究德行有亏,辜负了恩师的期盼,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放逐红尘,自我沉沦,以此来赎罪而已。”
方才还无比平和的声音隐约有了悲怆之情,落在耳边,竟带着一种不忍卒说的凄凉。
“素闻冷姑娘深具道心,更兼玲珑心思,一双慧眼可以参透森罗万象、天地奥义。既然超脱物外,又何以被心魔所惑?我看姑娘不像会为了一时之私而做出自毁道基的愚蠢行径。”
冷冰凝淡淡摇头,嘴角的笑容有些许苦涩:“我也只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尘世诸事,一心向道,却不曾想到,情之一字,看似简简单单,却着实有着太多牵绊纠葛。慧心如我,竟也不能堪破情关。”
瞳知道,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以无忧之曲助人堪破心魔了。师尊已然知晓自己的种种行径,手中那管玉箫,今后怕是只能吹给自己听了。
于是她掀开那缠枝描金香炉的盖子,往里头撒了一把瑞脑,香气萦散,馥郁芬芳之气随着那丝丝缕缕、不断交织的白烟,渐渐盘旋在室内,盖过所有的花香,凝为实质一般一点点切割着这个过于沉静的时空,而后又簌簌抖落成炉中的沉香屑。
冷冰凝的声音在香气中响起,犹如一根随时都会断落的琴弦。
我自幼便已入蕊珠贝苑,和红尘世俗断绝了往来。师父将我收入门墙,悉心传授我武功和道法,而我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手持念珠、跪在蒲团上、对着殿内那一尊宝相庄严的观音雕像念诵经文。
甚至我还没能流利地说话,却已能流利地默诵出一整篇的观音咒。
自从有记忆开始,我便身处如仙境一般的蕊珠贝苑,眼中是一片半点尘垢也无的极乐净土,身处这样的洞天福地,我也自然养成了纯真朴素、悲天悯人的性格。
有时望着瑶台之外云气翻滚的流岚,和那苍松翠柏所遮盖的一缕云霞,单纯地以为这个世界只是这方寸之地,抬头便是蔚蓝的天空,俯首便是幽洁的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