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公主有洞穿人心的力量,却终究无法窥测宿命,或许,能看到这一切的,唯有亘古沉默的天与地。
十个月后,又是寂寂深秋。
洞庭君山脚下,静静伫立着一幢竹楼,周围曲径通幽,竹篁因风,潇湘解语,环佩叮当。
本是雅致幽深的景色,却因残秋叶落之故,平添几分凄凉冷清。方圆三十里汀萍叠翠,白蘋如茵,点缀在幽山静水之间,共临秋镜照憔悴。
有白衣女子在河边浣衣,捣衣的小木棒有节奏地在敲打着,身旁一个刚刚满月的男婴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偶尔啼哭几声,偶尔又嘎嘎欢笑,显然极是调皮。
婴儿浑身被上好的衣料包裹成胖胖的粽子,却有一块温润的暖玉挂在脖子上,其上隐隐有光华流转。
自从段霆死后,瞳就没再回幽灵山庄,幽灵公主自此绝迹江湖,唯有洞庭湖畔、君山脚下,多了一位不知来自何处的白衣女子。
她打算一辈子都穿白色,一辈子为他缟衣素服,不染铅华。昔日曾听他收起过很是向往湘地风光,故此特地结庐君山脚下,以偿他这个未完成的心愿。
她一直没想好该给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因为她知道,她和这个孩子的缘分并不能长久。她曾让师尊推算过这孩子的命格,知道此子并非池中物,他日必有一番大作为,甚至会左右天下时局。或许这是宿命的安排,让他沿着他父亲没有走完的路,一直走下去。
这十个月以来,她经历了生生死死,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去,看着最重要的人降生
。但当她再次置身于这凄迷烟雨中时,过去的一切记忆,无论是痛苦、挣扎、彷徨,还是眷恋、欢喜、爱慕,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淡了色泽,变得不再真切。
唯有他璀璨明亮的笑容,反而愈久弥新,在心头愈发清晰。
偶尔有一两片枯叶飘落枝头,洒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像小小的扁舟。秋光在湖面上摇曳成粼粼碎金,带着漠漠昏黄,像从远古湘水里打捞起的一轮圆月。
她默默算着时间,渐渐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于是他将孩子放在事先备后的小木盆里,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便在这时,一群黑衣死士从四面包抄而来,宁静的竹林里立刻杀气弥漫。
“你们终于还是来了,魔宫和天玄道宗的死士,竟然也有联手的机会,还真是讽刺。”
她慢慢将小木盆推入水中,让流水载着那个孩子漂向远方,那个孩子有他自己的命运,倘若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势必成为众矢之的,永难安宁。
他唯有让正邪两派的人亲眼看到那个孩子被流水带向了杳不可知的地方,才能断绝他们的想头,让他们知道这世间已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她了,如此她才能安心去完成之后的使命。
她对着迢迢流水,双掌合十,低声祈祷,这也许是身为母亲的她最后能为那个孩子所做的事了。
但愿他终此一生福泽深厚,平安喜乐。
而后,她收起所有的慈悲,猝然出手,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烟雨。霎时间鲜血凌乱,染红了漫空青色流尘。
十年之后,江湖成就崭新的传说。
然而无论风雨如何变幻,却总会有三个人穿梭于雪山大漠、江南烟雨,从天之涯走到海之角,只为寻访当年一名婴孩的下落。传说那个孩子的身上戴着一块护心暖玉,玉佩上刻着一个“段”字。
当然也会有一些经历了几番风霜雨雪、饱受岁月摧残的老人会在不经意间认出这三人的身份来,他们似来自一个传说中的武林凶地——幽灵山庄。然而却又不像,因为纵然时光流去,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却并未老去,仿佛是定格在茫茫历史中的画卷,永远都保留着最最鲜活的姿态,处在尘世之外,见证着潮**去的浩大江湖。
而渊山之巅,梦华峰下,空寂已久的古墓在夜深人静之时总能见到几点灯火。
有人说古墓里住着一位白衣女仙,一个人守护着天心之城,不让魔道中人染指分毫。无人知道她是何人,来自何方。更加无一人相与,无一人相惜。
那是他的夙愿,而今由她来完成。
一个人守着这座古墓,守着这片时光停滞的土地,守着只属于他们的天荒地老。
偶尔仰望星空,她总能找到最明亮的一颗,在这个时间化成尘埃的星空下,他们能穿越茫茫时空、跨过生死轮回,让风作为信使,打通天地的距离,让彼此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全文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