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哈伦依然浑浑噩噩地沉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芬吉说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显而易见的真实。观测师的精准回忆让哈伦一次次重回当时的现场,再次审视他和诺依短暂而不寻常的交往,可惜那一幕幕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美妙的一见钟情。他当时怎么会相信?跟他这样的男人一见钟情?
当然不可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感到羞惭。太明显不过,一切都是冰冷的算计。那姑娘有无法抵挡的性感魅力,却没有任何道德规条限制她使用这种魅力。所以她就尽情发挥,不管对象是安德鲁·哈伦还是别的人。他只代表了她心中对永恒时空扭曲的向往,仅此而已。
哈伦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他的小书架。他随手抽出一本书,随手打开。
页面上字迹模糊。褪了色的插图看起来很丑陋,像是毫无意义的污迹。
为什么芬吉费这么大劲告诉他这些?按照严格的规定,芬吉不应该这么做。作为一名观测师,或者任何担任观测职责的人,他都不应该得知有关观测任务结果的一切。那会让他偏离观测师绝对客观的理想立场。
这当然是为了打击他,一次蓄谋已久的嫉妒的报复。
哈伦翻开手中杂志的扉页,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汽车图片上。那是一辆红色的汽车,款式特征跟45世纪、182世纪、590世纪以及984世纪的汽车相近,共同的源头则是原始时代的后期。那时候的汽车普遍应用内燃机引擎。在原始时代,汽车动力都来自于天然石油,而车轮则由天然橡胶制成。当然了,后来的世纪再也没用过这两种天然材料。
哈伦曾跟库珀讲过这些。他当时还重点强调过,而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不愉快的事驱逐出脑海,所以赶紧回想起授课时的事来。于是那些毫不相干的清晰图像,一幅幅充满了他的脑海。
“这些是广告,”他当时曾说,“与同一本杂志里所谓的新闻文章比,它们能传达更多有用的信息。新闻文章会假定其读者掌握了当时世界上通行的基本知识。对于习以为常的事物,它们不会附带解释。比如说什么是‘高尔夫球’,你知道吗?”
库珀很明确地表示他不知道。
哈伦继续解释,虽然极力避免,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带着说教的口吻。“从上下文提及它的几个地方来判断,我们可以推测出它是某种小型球状物体。我们还会发现它会在某种比赛中使用,因为提到它的文章类目属于‘体育’。我们甚至能进一步推断,它会被一种杆状物体击打,而比赛的目标是把它打进地面上的洞里。不过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推理呢?看看这幅广告就好了!广告唯一的目的就是引诱读者购买这种小球,但这样一来,我们面前就有了一张精美的高尔夫球招贴画,而且还附带剖面图,清楚地显示出它的内部结构。”
跟原始时代刚结束的世纪一样,在库珀的故乡世纪里,广告行业非常凋敝,所以他很难理解这种行为。他说:“自卖自夸这种行为不是很讨厌吗?把自己的商品吹得天花乱坠,有哪个傻子会上他的当?他不说自己产品的缺点吗?这么自吹自擂,他也不脸红吗?”
哈伦的故乡世纪里,广告行为还算兴旺,他宽容地挑挑眉毛,只是说:“你必须接受这种事。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从来不跟任何文明阶段的人争论生活方式的事,除非这种方式会对全人类的福祉造成严重损害。”
不过这时候哈伦的思绪瞬间跳回眼前,他回过神来,手里依然拿着新闻杂志,眼睛盯着造型夸张的汽车广告图片。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兴奋的情愫,忍不住扪心自问:刚才这段回忆与眼前的现实难道真的毫不相干?他是不是曲径通幽,给自己找出一条走出泥沼、重回诺依身边的捷径?
广告啊!广告就是改变人初衷的工具。对于一个汽车销售经理来说,客户一开始对他的产品有没有购买欲望重要吗?即使没有购买欲,那么经过精心劝说或者花言巧语,让他产生购买欲,并且付诸实施,那不是一样达到目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