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开始为这本书取材是在2018年7月中旬,记得那时梅雨季刚过,炎热的夏天即将正式开始。而我写下后记,是半年后2019年1月一个北风吹拂的晴天。特殊清扫行业有季节性,冬天正是特殊清扫员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季节。
不是说孤独死不会发生在冬季,只不过冬季尸体腐烂较慢,不容易产生臭味,不易被发现罢了。现在这个瞬间,日本各个地方都有人孤独死去。
很快季节又要更迭一轮,绿意萌动的春天即将到来。等6月中旬梅雨季结束后,特殊清扫业者又将繁忙起来。
我开始为孤独死取材已经有四年多了。我明显感觉到,这四年来孤独死的数量不减反增。同时,特殊清扫业者不断增加,业界呈现出泡沫经济般的盛况。
我最开始关注特殊清扫业界,是因为通过认识的摄影师结识了大岛辉。
大岛辉以他自己的名字建立了一家网站,在网站上公示凶宅的情况。
所谓凶宅,就是指发生过自杀、杀人事件、孤独死等情况、屋里有人去世的房屋。点开“大岛辉”这个网站,就会出现日本的谷歌地图。放大地图后,能看到无数不祥的火焰标记,代表的就是发生过自杀、杀人事件、孤独死等情况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向网站投稿,每个火焰标记下面都有记录房屋详情的信息栏。里面排列着“腐烂的尸体”“有心理缺陷”“发现家里蹲的尸体”等耸人听闻的词语。其中,“腐烂的尸体”应该就是指孤独死。估计是周围居民在家附近发现腐烂的尸体反应过于激烈,才这么写的吧。
凶宅公示网站如此受欢迎,是因为人们忌讳住进有人孤独死或死于其他情况的凶宅。
毕竟人死后的凶宅还是遭人厌弃,人们不愿居住。
我对凶宅产生了特殊的兴趣,便向出版社提出策划案,在大岛辉的带领下拜访了各式各样的凶宅。江东区的公寓里,尸臭隔着门都能闻到,我至今难以忘怀。在如油脂般的腐臭前,我不禁退了一步。
然而,随着取材的深入,我了解到,众多凶宅之中,孤独死的比例超高。
我探访凶宅的纪实内容都收录在《大岛辉带领我探访凶宅》(日本彩图社出版)这本书中。通过这次取材,我认识了专门处理凶宅的房产公司和特殊清扫业者。与他们谈话之后,我验证了自己的推测。凶宅中发生的绝大多数案件不是自杀或杀人事件,而是孤独死。
我想进一步了解现状,才写书讲述日本社会中孤独死的情况,以及如何避免孤独死发生。这本书就是我于2017年出版的《孤独死大国——濒临孤独死的1000万人的时代真相》(日本双叶社出版)。
我在为这本书取材的时候感觉到,问题不在于死去的那个人,而在于死前发生的事情。孤独死正静静地逐渐侵蚀着日本社会,我想接近孤独死现象的真相。为此,必须聚焦每年三万孤独死死者的人生。
特殊清扫的工作者见证了最后的现场,我希望通过他们的工作接触到每一个人的人生。我的关注点已经从俯瞰每栋凶宅,转移到每一个人的故事中。因为我能感受到清扫员和被清扫的房间里的死者心中,都有挫败感与痛苦。
他们生前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孤独死与自我忽视密切相关,要想了解他们生前的生活,就要多次前往他们被垃圾掩埋的家中。
我与第四章中提到的那位八十多岁的女士谈过之后了解到,她在幼年时遭受母亲严重的虐待,最后完全沉浸在购物欲之中。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可,她不断出入高级店铺购物。信教后她无法进入店里,便四处收集垃圾。
她的行为是为了填补内心无法被满足的空虚感。她有三个孩子,却没有人关心她。为何她会与孩子疏远?其中一定存在问题。我没有深入了解,她也不愿意我询问吧。但她一直待我非常温和,与我一起喝茶,把区政府生活保障科发放的压缩饼干分享给我吃。她心中的空虚感与我心中的空虚感绝非毫无关联。
2019年,孤独死已成为日本社会无法避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