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文化与冲突处理方式
在做过托马斯-凯尔曼冲突管理模型测试的中国人中,竞争型与合作型相对较少,妥协型也不多,比较多的是回避型与迁就型。
我们曾在第二章第二节中介绍过文化与宗教对东亚人缺少果敢型行为的影响,这里我们深入说一下中国的一些特有的文化现象。
相较于西方文化的任务导向特征,中国文化具备关系导向的特征。这种文化孕育了一些特有的抑制人与人之间表面冲突的文化现象,典型的如面子文化、以和为贵、隐忍等。
照理说,文化中的关系导向特征应该会有很多的合作冲突管理模式出现。但我们知道,凡事皆有度,超过了一定的度,就是过犹不及,甚至物极必反了。面子文化、以和为贵、隐忍等现象就是过度的表现,它促发了很多回避型与迁就型冲突管理模式的出现,并引发其他后果。
表面冲突被抑制,深层冲突在累积。说它抑制了人与人之间的表面冲突,是因为冲突并没有因为回避与迁就而消失;相反,冲突只是在表面上被抑制了、掩盖了,但它要么会在背地里被悄悄地解决掉,要么会继续存在,慢慢累积、发酵,变成深层冲突,直到下一次更大的、更强烈的冲突爆发。
无法体现原则性与公平公正,并导致冲突处理的低效率。面子文化、以和为贵、隐忍等现象在本质上是一种只以关系为唯一度量的单一维度衡量标准的文化现象,对于事务的是非曲直、公平公正缺乏应有的、原则性的尊重与考量。当冲突发生时,它鼓励人们选择忽略或回避,既没有体现公平公正的原则,也选择性地忽视了冲突的积极意义。而且,对面子、人情等的重视,往往会导致在处理冲突时采取多次协商的方式,因而延误了最佳处理时机,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往往不了了之。
人的尊严被忽视了。隐忍文化在中国尤其备受推崇。自古以来的格言名句数不胜数,如“君子矜而不争”“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忍一忍风平浪静,让一让海阔天空”等在民间广为流传。也许有人认为,冲突发生时,依据中国的等级观念(而非平等观念)思想,一定是冲突中处于较低等级的那个人会失去尊严,其实未必,“唾面自干”就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令人讶异的例子。
这个故事出自《新唐书·娄师德传》,说的是唐朝武则天时期,大臣娄师德的弟弟被任命为代州刺史。上任前,弟弟来到娄师德家中,向其辞行,并询问娄师德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娄师德说:“我现在是官至朝臣,你现在又要出任代州刺史,这么高的荣宠待遇,已经很令人嫉恨了,所以你一定要谨慎行事,懂得忍让。”弟弟马上跪下说:“哥哥别担心,从今往后就算是有人将唾沫吐在我脸上,我也不动怒,擦去就是了!”娄师德说:“这我就要为你担心了——别人把唾沫吐在你脸上,是对你不满。你当面擦掉了,等于是违背了他的泄愤之意,反而会增加他的愤怒。那个唾沫,你不擦它也会自己干的,所以你只要微笑着接受就可以了。”
冲突发生时,如果问题被解决了,或者人的尊严得以维护,这两者中的任一目的达成都是不错的。但如果问题也没有解决,人的尊严也丧失掉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重人轻事导致科技与生产力发展受限,社会资源不足,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冲突的解决。很多冲突实际上是由于资源稀缺造成的(比如贫穷,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中国传统文化重点放在对人的管理上,发展出了一整套管理人、调节人际关系的理论、方法和手段。但是科技发展与经济增长远未获得应有的重视,导致历史上有一段时间我们在科技发展、经济发展与社会财富的创造方面与西方有很大差距。这些差距,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社会资源对冲突解决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