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下了车,从雪茄铁盒拣出一根碎烂的雪茄点燃,但没抽几口便扔到一旁。
托鲁万村地处偏远,游客通常在庐山温泉下榻,或前往武陵农场,甚少在此停留。村里老人好奇地上前,看了赵梧一会便各自回去聊天。
“voko(恶灵),看来神灵如往常眷顾你,你竟然还活得好好的。”一个精神矍铄、叼着雪茄的老妇人走向赵梧。老妇人上身披着苎麻织成的缦披,下身穿着麻布做的深褐色腰裙,脚踏鹿皮制的鞋子,两边耳垂挂着红色与蓝色的米珠。
“Iyang,很不幸啊,我可能得跟你一样活到皱褶可以夹死苍蝇。”赵梧亲切地笑道。
“那我得加紧脚步死了,看到你可不是一件好事情,但我得努力看见Papora(巴布拉)活过来那一天。”Iyang笑道。
Iyang原名为高金雅,属于未识别族群的巴布拉族,嫁给太鲁阁族的丈夫后,便替自己取了太鲁阁族名字。十八年前太鲁阁族向政府要求正名成功,Iyang也开始巴布拉族正名运动。但正名族群需搜集家谱、历史纪录、和具延续性质的语言和文化身分。巴布拉语虽曾是统治范围横跨绿中、彰化、南投的大肚王国通用语言,然而从荷兰人登陆绿岛开始,就进入长达数百年与外人对抗的斗争,经多次战火迁徙,几乎无人以此为母语,甚至联合国教科学文组织也已认定巴布拉族语流失,很难恢复当初的文化原貌。
根据Iyang家族世代相传,她是大肚王国的白昼之王后裔,拥有与神灵沟通的能力,也流传了少数巴布拉族语下来,只不过Iyang的故事没有切确文史证据,政府部门并不采信。
“我的daudah(孙子)也来了吗?”Iyang问。
夏明繁这时缓缓醒来,脑袋仍昏昏沉沉,一看见赵梧,便气得下车。
“干,要我闭嘴就直接说啊,打个屁麻醉。”夏明繁扶着休旅车引擎盖骂道,“妈的,头好晕啊。”
“我的daudah,你是用了什么巫术,一阵子没见变得好年轻,还这么瘦,是不是工作太累?”Iyang热情拥抱一脸疑惑的夏明繁,“我刚好煮了一大锅tutu(糯米炊蒸后舂捣的饼饵),你要全部吃光。”
“他不是夏壬午。”赵梧说。
“你这个voko又乱说话,他哪里不像我的daudah。”Iyang紧紧握着夏明繁发冷的手,“怎么这么冷,赶快来我家取暖。”
“喂,这是哪招啊?”夏明繁赶紧看向赵梧。
赵梧笑着耸肩。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叫夏明繁。”夏明繁急忙往后退。虽不清楚眼前的老妇人是谁,但跟赵梧认识的肯定不是好人。
“对,他不是夏壬午,不过确实有些关系。”赵梧笑道。
Iyang瞇起眼睛打量夏明繁,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他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我怎么没听说我的daudah有儿子的事情?对喔,匠人不能结婚,一定是在外面偷偷生养,早点告诉我就好啦,放在我这里养不是更好。”
夏明繁一直没会意“夏壬午”这个名字,但这时明白过来,赶紧抗拒地说:“我不是夏明德,也跟他没关系。”
Iyang不解地盯着赵梧,赵梧莞尔道:“我记得你家还有荷兰限定版的DoubleRobusto,不如边抽边谈吧。”
Iyang坐上前座,夏明繁则自觉地躲去后面,想尽可能与他们保持距离。Iyang透过后照镜仔细观察夏明繁,这让夏明繁很不自在,他拿出手机发现已无信号,不过看这个偏僻山村,莫说出租车,恐怕连一辆公交车也没有。
Iyang的家位于村子最高处,山风一吹便笼罩雾海。Iyang的家里铺设了地暖系统,一进屋内便感到暖洋洋。屋内摆设了各样现代家具,电视墙镶着98吋的液晶荧幕,还配套了昂贵的真空管家庭剧院组合,与Iyang身上的传统服饰形成鲜明对比。
赵梧将昏睡的涅卸在一张蓝色三人沙发上。
“好了,看来你有很多事情要向我解释。”Iyang坐在左侧的单人躺椅上盯着赵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