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生点小毛病,去找了一个西医看,他向我说,没有什么要紧,叫我去买点大黄吃。我买了大黄回到家里,碰巧一位儒医朋友来了。他是和我很要好的,见我拿着大黄回去,他就问我为什么要吃大黄,又问我是找什么人看的。我一一地告诉了他,他那时还我的一副脸孔,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无异于向我说:“西医也用中国药!”他一面好像感到可以骄傲,一面就更看轻西医。然而我总有这样的偏见,就是中国药,儒医叫我吃,我实在有九分九不敢去试。我很懂得中国医生用的药,很有些对于病是具有特殊的效力的。然而它为什么有那样的效力?和它治的病有什么关系?吃到肚里是点什么作用,所以将病治好?这总没有人能够规规矩矩地用人话回答得上来。我哪里肯将我的生命去尝试呢?
人家也常常这样说,中国医生是靠经验,几代祖传儒医的所以可靠,就是他不但有自己的经验,还承受了他的祖宗的。所谓经验,不过是一些特殊事实的堆集。无论它堆得怎样高大,总没有什么一贯的联系,这要普遍地将它运用,哪能不危险呢?倘使中国的儒医,具有一种抽象的能力,对于他们所使用的灵方,能够找出它的所以然的原因来,这不但可以对于治病真有把握,而且也就随时可以得到新的发展!
像数学那样缺少一般的所谓实用价值的东西,像指南针、瓷器那样的最切实用的东西,又像那医药人命攸关的东西,无论哪一样,我们中国几千年来,大家只靠着祖传和各自的断片的经验去弄它,老实说,真有些费力不讨好了!这些哪一件不是科学的很好的对象?自然,我们尽管叫喊着提倡科学,提倡科学,科学终于不曾提倡起来,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脑子有一点什么缺陷吧!
话说得有点语病了,也许要得罪人,须得补足几句。所谓脑子有一点什么缺陷,不是说中国人的脑子先天地就不如人,不过是说,后天的使用法,换句话,就是思想发展的路径,有些两样。倘然大家能够转过方向,那么,我们的局面也就会大大改变了!
因为我们的缺乏抽象力,不但系统的科学、系统的哲学不能产生,就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真也吃尽苦头!最显明而容易见到的,就是我们在生活上,很少能从事实得到教训,让我们有一两条直路走。别的姑且不提,单看我们这十几年来过的日子,和我们在这日子中的态度。甲军阀当道,我们焦头烂额地怨恨他,天天盼望他倒下来。乘这机会,乙军阀就取而代之,我们先是高兴,高兴有不焦头烂额的希望,但不到几天乙就变成甲的老样子。免不得我们还只好焦头烂额地怨恨他,天天盼望他倒下来。乘这机会,丙军阀又取而代之,老把戏换几个角色又来一套。这样一套又一套地,只管重演,我们得到了什么出路没有呢?
多么有趣味的把戏呀!啊!多么有趣味的把戏呀!乙军阀、丙军阀,难道他们真是那样地蠢,全不知道甲军阀、乙军阀所以会倒的原因吗?我们为什么又这样地呆,靠甲不行,想靠乙,靠乙不行,又想靠丙呢?原来乙、丙是这样想的,他不行,我和他不一样,所以他会倒我总不会倒。我们对于乙、丙,也是这样想的,甲不行,乙、丙比他总好一点。行!好一点!从哪儿看来的!为什么我们不会想一想,军阀有一个共通性格,这性格,对于他们自身,是叫他们没有久长的寿命,对于我们就叫我们焦头烂额!无论什么人只要顶得上军阀的帽子,那共通性就像紧箍咒一般套在他的头上,他就会叫人焦头烂额,叫自己倒下来。
我们没有充分的抽象的力量,我们不能将一些事实集在一块,发现它们的真正的因果关系。因而我们也找不出一条真正的趋吉避凶的路!于是我们只好踉踉跄跄地彷徨!我们只好吃苦头,一直吃下去!
我们吃苦头,若是已经够了,那么,好,我们就应当找出那所以吃苦头的真实的、根本的原因。然而要发现这个,全靠我们的思想当中的抽象力!这是怎么地不幸呀!偏偏我们很缺少它!
[14]打交涉:今作“打交道”。
[15]宁馨儿:原意是“这么样的孩子”,后来用作赞美孩子的话。
[16]费马大定理在被提出后,经历了一代又一代数学家的研究,终于在1995年被英国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证明。
[17]二百来往年:今作“二百多年来”。
[18]此处为作者所处时期的人口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