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过海”只是一个玩意儿,因为我们只能在游戏场中碰着它,学校里的教科书上是没有的。老实说,平常弄这些玩意儿的朋友还多是目不识丁的中下阶级的分子。然而,这些朋友却是专门喜欢找学生寻开心,他们会使得你惊奇,会使得你只是莫名其妙,于是他们最后给你一个冷嘲:“学校里念书的人这都不知道!”原来在我们中国一般人的心里都有个传统的思想:“一物不知,儒者之耻。”读书人便是儒者,所以不但应当知人之所不知,还应当知人之所知,不然就应当惭愧。传统思想自然只是传统思想,其实哪有一个人真做得到色色都知。不过话虽如此,有些小玩意儿却似乎应当晓得,全都推脱,终不是一回事。“八仙过海”便是一个例子。只要肯思索的朋友,我相信一两点钟[24]的工夫总可以将这玩意儿的闷葫芦打破。
但是为了这一点小玩意儿,便去费一两点钟去思索,一天到晚所碰到的小玩意儿正不知有多少,若都要思索,哪还有工夫读书、听讲?而且单是这般地思索,其结果最高明也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的思想家,究竟登不来大雅之堂。这样一想,好似犯不上去思索了。然而不,何妨将它也搬进教科书里去呢?我们读的教科书彻头彻尾是洋货,我们不自己搬进去,谁还来替我们搬不成?朋友,这是要紧的工作,把我们的货色搬到他们的架子上去。在这里,请容我再掺入几句闲话。我说的是搬我们的货色到他们的架子上去,你切不可误会,以为我是劝你将他们的货色搬到我们的架子上来。我们有的是铁和铜,用它们来照样造火车、造发动机,这叫将我们的货色搬上他们的架子去;他们有的是上帝和耶稣,用它们来照样和城隍、财神一般地敬奉,这叫将他们的货色搬到我们的架子上来。朋友,架子是他们的好,这一点赌不来气,货色却没有什么中外,总出自地壳里。这虽只说到一个比方,但在我们读书的时候,它的根本含义却很重要。不过说来话长,别的时候再详谈吧。好在我要谈“八仙过海”,也就是搬我们的货色上他们的架子的一个例子,你若觉得还有意思,那就有点头路了。
我不知道你碰到过“八仙过海”这类的玩意儿没有,为了说起来方便,还是先将它说明一番。
一个人将八个钱分上下两排排在桌上,叫你看准一个,记在心头。他将钱收起,重新排过,仍是上下两排,又叫你看定你前次所认准的那一个在哪一排,将它记住。他再将钱收起,重又排成两排,这回他叫你看,并且叫你告诉他你所看准的那一个钱这三次位置的上下。比如你向他说“上下下”,他就将下一排的第二个指给你。你虽觉得有点奇异,想和他抵赖,可是你的脸色也不肯替你隐瞒了。这个玩意儿就是“八仙过海”。这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本领呢?你会疑心他是偶然猜中的,然而再来一次、两次、三次,他总不会失败,这当然不是偶然了。你就会疑心他每次都在注意你的眼睛,但是我告诉你,他哪有这么大的本领,你只眼睛一瞥,他就会看准了你所认定的那个钱呢?你又将以为他能隔着皮肉看透你的心上的影子,但是除了这一件玩意儿,别的他为什么又看不透呢?
究竟这玩意儿的神妙在哪里?朋友,你既喜欢和数学接近,大约总想受点科学的洗礼的,那么,我告诉你,宇宙间没有什么是神妙的。假如真有的话,我想便是“一个人有了脑筋本是会想的,偏不肯去想,但是你若要将他的脑袋割去,他又老大不愿意”这一件事实了。不是吗?既不愿用它,何必留它在颈项上?“八仙过海”不过是人想出来的玩意儿,更何用见神见鬼地对它惊奇呢?你不相信,我就把玩法告诉你,两三分钟之后你就会了。
这玩法有两种:一种姑且说是非科学的,还有一种是科学的。前一种比较容易,但是也就容易被人看破,似乎未免寒碜,后一种却较“神秘”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