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古往今来,真有几个大彻大悟的人甘心这样地屈膝跪下呢?黄老思想支配着的高人雅士们,他们丢得下富贵荣华,他们甚而至于抛得开妻室儿女,这总算得够聪明了。但是,他们只是想避去为了吃饭而不得不劳身劳神的那种苦痛。饭,他们还是要吃的。他们知道了生也有涯,他们就想秉烛夜游。他们觉得在烦扰忧虑中活几十年不值得,他们就想在清闲淡雅中延年益寿。看吧,他们有的狂放,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自己终天喝酒,叫人负着锄头跟在后面。他们有的恬静,梦游桃花源,享受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怡然自乐的生活。那位舍去宫庭[13],跑到深山去的释迦牟尼,他知道人间有生老病死苦,便告诫众生要除去一切贪嗔痴的妄念。然而,他,他一心一意却想要普渡众生,这不是比众生更贪、更嗔、更痴吗?站在庸俗人的头上,赏玩清风明月,发发自己的牢骚,这就是高人雅士了。
会数了一百,还有一千,会数了一千,还有一万,总数不完,于是,连一百也不去数。因为尽世界上的人,十三万年也不能将那一个数写出,所以索性放它在一边,装着痴呆。几个人排来排去,总难将所有的花头排完,所以干脆死板板地坐着一动不动。这样,不但自己的愚笨可以遮盖过去,还可以嘲笑别人的愚笨。呵!高人雅士,我们常常在被嘲笑之中崇敬他们,欣羡他们!
数,指出我的渺小,高人雅士的嘲笑,并不能使我觉到他们的伟大,我感到莫名的烦苦!烦苦!烦苦!然而烦苦是从贪生出来的,我总是贪生的,我能得到另一条生路不能呢?
我曾经从一起,一个一个地数到一百,但我对于一千却是从一百一百地数而知道它是十个一百的。莫尔黑德不知道2273+1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数,但他却找出它的一个因数。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的四周吃饭,尽四年的光阴,虽然变不完所有的花头,但我们几次坐过,就会得到一个大家相安的坐法。从这上面,我感到另一种的启示。
人是有理性的动物,这是一句老话,是一句很有不少的人常常挂在嘴唇上的老话。说到理性,很自然地容易想到计较、打算。人的生活,好像就受命于这计较、打算。既然要打算、要计较,那自然越打算得清楚,越计较得精明,便越好。那么,怎样才能打算得清楚、计较得精明呢?我想最好是乞灵于数了。不过这么一来,话又得说回头去。要是真能用数打算、计较得一点不含糊,那结果也许就会只有叫人吃惊,叫人咋舌,叫人觉得更没有办法。八个人坐八仙桌,有四万零三百二十种坐法。在这四万零三百二十种坐法当中,我们要想找出一种最中意的来,我们有什么法子呢?我们能够一种一种地排了来看,再比较,再选择,最后才照那最中意的去坐吗?这是极聪明极可靠的方法!然而同时也就是极笨拙极难能的方法。不只笨拙难能而已,恐怕简直是不可能的吧!菜哪、肉哪、酒哪、饭哪,热烘烘的、香腾腾的,排满了一桌子,它们的诱引力多么的大,还有谁能不对着它们垂涎三尺,要慢慢地排,谁等待得来!然而就因迫不及待,便胡乱坐下吗?不,无论哪个,却又非选择一下不能安心的。
在不能以人力追迹的数的纷繁的变化中,在它的广阔的领域里,人不但总要想择得那比较可以使得自己安适的,而且,常常居然可以选择到,这是奇迹了。固然,我们可以用怀疑的态度来批评它,也许那个人所择到的并不是他所期望的最好的。然而这样的批评,只好用在谈空话的时候。人真正在走着自己的路时,何等急迫、紧张、狂热,哪管得这些。平时,我们很可以见到一些闲散的阔人,他们无论想到什么地方去,就是自己明明听到时钟上的针已在告诉他,时候不大来得及了,他依然还能够悠然地吸着雪茄烟,等候那汽车夫替他安排汽车。然而他的悠然只是他的不紧张的结果。真是有人在他的背后用手枪逼着,除了到什么地方去,便无法逃命,他还能那般地悠然吗?纵然,在他眼前的只是一片泥水塘,他也只好狂奔过去了。不过,虽是在这紧迫的状态中,我们留心去看,他也还在选择,在当时他总也是照他觉得最好的一条路走。
人们,所有的人们,谁踏在自己前进的路上,真是悠悠然的呢?在这样不悠然之中,却竟有人想全凭了所谓理性去打算、计较,想找一条真正适当的路走,这是何等地可怜呀!生命之神,并不容许什么人停了脚步,冷静地辨清了去路才走的。在这意义上,人的生活,即使不能全然免掉选择,那选择所凭的力,恐怕不是我们所赞颂的所谓理性吧!
我们可有一见如故的朋友,我们也能遇着会面就倾倒的恋人,这样的朋友,这样的恋人,也才是真的朋友,真的恋人,他们才是真能使我们的生活温暖的。然而我们之所以认识他们,正是在我们的急迫的生活中凭了一种不可名的力量选择的结果。这选择和一般的所谓打算、计较很有着不同的意味,可惜它是极容易受所谓理性的冷气僵冻的。我们要得着丰润的生活,却不能不让它温暖自由地活动。
数是这样启示我,要支离破碎地去追逐它,对它是无法理解的,真要理解,另有一条路。在我们的生活上,好像也正有这样的明朗的星光照耀着!
[11]旧时的计数法自“万”位起,有以十倍递增、以万倍递增、以万万倍递增等几种。
[12]怎么:今作“多么”。
[13]宫庭:今作“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