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已将近三十年了，那时我还只八岁，常常随了我的祖父去会他的老友。有一次到一个小盐商家去，他一见了我们祖孙俩走到摊头，一边拉长板凳一边向祖父说：
——请坐，请坐，好福气，四孙少爷这般大了。
——什么福啊！奔忙福！
——哪里，哪里，四孙少爷在进学校了吧！
——不要这般叫，孩子们，今年已随着哥哥进学校了，在屋里淘气得很，还是去找个管头的好。祖父说了，微笑着抚摸我的头。盐老板和他说了一些古话，不知怎的，突然却转到了我的身上：
——在学校里念些什么书？
——国文、算术……我这样地回答。
——还学算吗？好，给你算一个题，算得出，请你吃晚饭。
这使我有点奇怪，我心里猜不透他是叫我算乘法还是除法。我有些惊恐，怕他叫我算四则问题，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不慌不忙地说了出来：
——三个三个地数剩两个，五个五个地数剩三个，七个七个地数也剩两个，你算是几个？
我一听心里非常高兴，暗里还有点骄傲：“这样的题目，哪个不会算！”这时我正好学完公倍数公约数，而且不久前还算过这样的一个题目：
“某数以三除之余二，以四除之余三，以五除之余四，以六除之余五，问某数最小是若干？”
我把这两个题目看成是一样的，它们都是用几个数去除一个数全除不尽。这第二个题的算法我还记得十分清楚，所以我觉得很有把握。不但这样，我并且觉得这位老板的题目有些不通，他不曾只问我一个最小的答数。当我这样在肚里寻思的时候，祖父便问道：
——算得出吗？
——算得出，不止一个答数。我这样回答以后，那位老板就恭维起我来了，向着祖父说：
——真好福气！一想就想出来了，将来一定比大老爷还强。
祖父又是一阵客气，然后向着我说：
——你说一个答数看。
我所算过的题，是先求出三、四、五、六四个数的最小公倍数“六十”，然后减去“一”得“五十九”。我于是依样先求三、五、七三个数的最小公倍数，心里暗想着“三五一十五、七五三十五、一百零五”。再就是要减去一个数了。我算过的题因为“以三除之余二”是差个一（3-2=1）就除尽，所以要减去“一”。现在“三个三个地数剩两个”正是一样的，也只要减去“一”，所以我就从一百零五当中减去一，而立刻回答道：
——顶小的一个数是一百零四，还有二百零九（104+105=209）也是的。
我这时，在幼稚的心上感到得意，感到快乐，我期望着老板的夸奖。岂知大出我意料之外！他说：
——一百零四，五个五个地数剩的是四个不是三个。
这我怎么不曾想到呢？于是我想那么应当从一百零五当中减去二了（5-3=2），我就说：
——一百零三。
——三个三个的数只剩一了。
我窘极了，居然遭了这么大的失败。在我小时学数学，所遇到的窘迫，这是最大的两次当中的一次，我觉得当着人失败，非常害羞。我记得很清楚，我一只手扯了衣角，一只手捏紧拳头，脸上如火烧一般地热，低了头尽管在心里转念头，把我所算过的题目都想到。但是徒然，再和它相像的一个也没有了。我后来横了心，很胆大地说：
——恐怕题目出错了吧！
然而得到的是一个更加使我窘迫的回答：
——不错的。
连我的祖父也这样说。
穷极智生，我居然得到了一条新路，我想三个去除剩两个，五个去除剩三个，我可以先找三个去除剩两个的一些数再一个一个地拿五去除来试。这真是一条光明的路，第一个我想到“五”，这自然不对，用五去除并没有剩的。挨了下去再就想到“八”，正好用三去除剩二，用五去除剩三。我真喜出望外：
——八！
——还是不对，七个七个地数，只剩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