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4日,春节前夕,在与疾病顽强搏斗了910天以后,我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我出院了。出院那天,我久久注视着我住了将近一年半的病房。这间病房记录了我的多少经历和体验,在这间小屋里留下了死亡对我的邀请,留下了妻子要求离婚后我的痛苦。我曾多少次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世界,看那些健康的人;我曾多少次在内心生起离开这小屋的愿望。然而,真要离开时,我又那么留恋,就像鲁滨逊行将离开那个小小的荒岛一样。我知道,这小屋与我的感情有了斩不断的联系,但我终于迈着坚实的步子走出了小屋,因为我还要面对未来的生活,我还要去接受新的挑战。主任、医生、护士们都来向我祝贺,他们一直把我送出病区大门。910天中,他们不知为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付出多少辛劳,现在他们又一次次地叮嘱我,祝福我。我向他们深鞠一躬,走出了大门。我突然感到心底发酸,一股热泉从心底涌进眼眶。我不知道我留下了什么,带走了什么,说不出心里是苦是甜,我只是克制着没让那股发自心底的热泉从眼中涌流出来。
当我被妻子送回我父母家里时,我站在亦喜亦忧而显得恍惚的父亲面前时,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环顾我的周身,只有一只皮箱,里面装着我的几套军装、一床被褥,此外一无所有。17年前我参军离家时,只带了一只网兜,里面除了洗漱用具和一包糖、几个苹果外,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17年后,当我再次只身回到父母身边时,依然如故——只是我已由一个活泼健康、充满美好理想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饱受病痛摧残、满脸胡子的大人了。历史竟会是这样,17年不过是一个圆,最终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久,父母及哥哥、弟弟们知道了我将离婚的事情。他们是通情达理的,没有谁指责什么,只有当夜深人静时,可以听到从尚未睡着的父母房间里传出几声深沉、伤感、悠长的叹息——那是为了我及我的将来。我把何时离婚的决定权交给了前妻。全家人都在为我担忧,不但家人如此,部队领导在得知我的情况后,立即专门赶到我家,带来了全体同志的关心,询问情况。部队党委也专门召开会议,一致同意一定要保护我,尊重我的意愿,保护我的健康,并多次派专人去我前妻处做调解说服工作。部队领导尽了最后的努力、最后一次劝说调解无效后,对我说:“子秀,要相信自己,多保重吧,同志们相信你!”
我的事情不但给全家人心头蒙上阴影,同时也对母亲的身体产生了影响。由于为我忧虑,母亲的心脏病复发了。1986年6月12日,母亲终于带着放不下的心事离开了。
我的又一根精神支柱折断了。失去母亲的巨大痛苦在吞噬着我,强烈的内疚使我无法安定。我想到了死,要去寻找我的母亲,那太容易了。我不止一次地独自徘徊在街头路旁,看着满天的星斗,看着天空中的小鸟,看着那些无忧无虑、活泼可爱的孩子……
我的生命已不仅仅属于我个人,那里融进了医务工作者的心血,融进了人民的汗水,融进了同志们的关心和帮助。那些不知名的献血者的鲜血,至今还在我的血管里奔流,我没有权力随便安排我的生命,拿这些可贵的代价去计较并不值得留念的丢失、毫无价值的失去,是不能容忍的。我应该活下去,我热爱善良的人们,我还要用他们赋予我的生机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