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节,二哥是在部队度过的。有家室的同志回家团聚,他是单身一人,没什么牵挂,就留在部队值班。
1988年2月25日,农历正月初九,我收到二哥写给我的一封信,这竟是他一生最后一封家信。信中讲了他在部队春节期间的经过,还谈到他对清朝咸丰年间铸币情况[7]的认识。
3月10日下午,我在单位接到二哥部队战友打来的电话,说二哥突然吐血,已送海军总医院。吐血!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具体情况如何?从部队驻地到海军总医院路途非常远,一路上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焦急地赶往医院。万幸的是,这次意外出血并不多。这个春天,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去医院看望二哥。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二哥于6月2日出院。出院后,我和他一起去积水潭医院看望因胃溃疡住院的三哥。
一天晚上,二哥无意间和我谈了一些事情。二哥说如果能再活8年时间他就知足了,万一发生意外,一切从简,不留骨灰,把遗体捐献出去。二哥说会把这些写出来。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对我说这样的事,因为我感觉他的身体确实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对他的话我不以为然。我笑着对他说,几个8年都不是问题。
6月20日下午,我在单位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二哥吐血已送往海军总医院。我赶到医院时,他正在输液。久病成医,这已是第二次吐血,为防止意外,二哥向医生建议插三腔管[8],但医生说没有必要。这次负责接诊他的是一位女医生。我到医院后,二哥向我说了上述情况。
我缺乏医学知识,感觉二哥已住进医院,又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考验,不会有什么问题。在我的潜意识中,住进医院就如同进了保险箱一样,所以也没有把他的意见再去和主治医生沟通。我和父亲商量,白天我陪护,晚上父亲照顾他。
6月21日一切正常,我把剃须刀给二哥带去。吐血之后,他不能吃东西,在医院主要是输液,我陪护着他,尽量少说话。输液,几乎是二哥这几年住院时每天的必备流程。
6月22日清早,我在医院门口见到父亲,一夜之间父亲突然衰老了许多,我非常诧异。父亲悲伤着说:“你赶紧去吧。”听父亲此言,我心中困惑,继而闪现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急速来到病房,脑子顿时“嗡”的一下懵了。房间里一片凌乱,地面上有大片的血渍,医生护士围在二哥的床前,他预感的事情发生了。我哭着大声呼喊着“二哥”,可无论我怎样呼喊,躺在**的他已无任何反应。昨天我离开医院时,二哥还对我说让我明天不用来了,他没事的。现在怎么竟成这样?我焦急地找到科室主任。二哥上次吐血住院,就是主任负责诊治的。第一次住进海军总医院时,主治王医师曾建议他做脾脏摘除手术,肝硬化最大的风险是门静脉大出血,我请求主任现在就进行手术。主任无奈地说:“晚了[9],现在上手术台他就下不来了。”我几乎哭着哀求说:“那您想想办法救救他呀!”主任说:“一切全都靠他自己了,挺过了今天,或许还有希望。”
医生护士忙着给二哥输血、输液、插导尿管。突然间他再一次吐血。此时医生拿来三腔管,准备从他鼻腔里插入。二哥人已经昏迷,但这对他的神经系统产生了刺激,身体发自本能地剧烈反抗着,好几个人同时用力按住他的手臂和大腿。反抗中,二哥一口死死地咬住了我的手臂,内心的痛苦使我感受不到肉体的疼感,我没有摆脱,心里流着泪说,只要舒服你就咬吧。
一番挣扎之后,二哥平静了。大量的失血,导致他完全昏迷,没有声响,眼睛无神地望着外面的世界,血浆、药品仍在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
下午,部队一行人赶到。
我一天没有吃饭喝水,没有饥渴的感觉。
晚上,整个病区安静下来,战友们坐在楼道的椅子上。病房地上的血渍没有擦洗,上面用床单铺盖着。我跪坐在床前,轻抚着他的手臂,内心祈祷着上苍能够让奇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