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睡觉前,我们都会聊些事情。二哥有时会讲一些住院时的经历,包括他对生死的看法。他说,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只是给生者带来痛苦。他讲住院期间头晕、恶心、疼痛感这些症状他都能够忍受,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是有无数只蚂蚁像在膝盖里爬一样。这种感觉我没有体验过,但我想那一定是极其痛苦的。他还谈到了在最困难的时候,医护人员给予他的关心温暖。他讲到,医院曾多次组织院内外专家对他的病情进行会诊。有一次,一位老中医一边仔细地诊断,一边关切地与他交谈。临走时,这位老中医握着他的手,没说一句话,但一股暖流从老中医那温暖的手流向他的心间。面对慈祥的老医生,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他的心里发酸,泪水一下子湿润了眼眶。
二哥给我讲了认识冉庆云的过程。他们虽同在一个部队,但一个是俄语方向,一个是英语方向,彼此间没有业务交往。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一个阳光斜照在办公楼上的上午,他正在楼下休息,远处走来一位年轻军人,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发生了碰撞,由此二人相识。一经交谈,彼此思想理念、价值观念极其相近,气质相同,从此结为知己。二哥说他们之间达到了近乎不用说什么,只是彼此静静地坐一会儿,就能从对方那里获得想法、力量。他也对我谈起了冉庆云的个人问题。部队情况很复杂,事业发展、个人生活问题都受到很大的制约。冉庆云30多岁了,婚姻问题还没有解决,最终离开了部队,考入天津外国语学院继续深造,冉庆云的家最后也落在了天津。
冉庆云在1982年2月11日写给二哥的信中有这样的话:
心中的歌是常有的,有时它唱在口中,有时它又留在心底。无论是唱出来的也好,还是留在心底的也好,它们都是永远存在的。心中有这种歌的人,有时候不用唱出声来,他们之间就已深深地相互感觉到了。我的心里时常**漾着这种歌,它是我的,也是你的,无论时间和地点发生什么变化,这心中的歌永不改变。
二哥在交谈中常常拿自己来解剖,对曾经发生过的失误,没有丝毫掩饰回避,对于他人处理事情的好的经验和方法给予充分的肯定。他的这种自我反省、自我解剖精神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张丰收[5]是二哥的一位老战友,年龄比他小,可以说是二哥的一个兄弟。他非常欣赏张丰收,曾特别举例称赞张丰收代表部队在与地方政府处理军地共建一件事情时的灵活做法。在二哥的遗物中有一张日历卡片,背面写着与张丰收在一次交谈后的感悟,能够看出,二哥和战友们就是这样相互激励着的:
因为个人的一点实际利益得到满足而感受到的欢乐和幸福是有限的,只有当你的理念为大多数人或真正的人所理解,只有当你为大多数人的幸福而付出的劳动获得了成功,看到了自己的努力给别人带来了好处时,你才会感到一种无尚的光荣和欢乐,以及深深的幸福。这才是一个无产者应有的胸怀和情操。也许这是高尚的人所寻求的一种心灵安慰吧!
听丰收话有感,1980年2月28日
战友张丰收在协助办理二哥离婚的事情上,代表部队为他做了许多工作。
我也偶尔向二哥请教哲学及逻辑方面的一些问题,他解释得非常通俗易懂。我们也常常在一起静静地听音乐。他很喜欢一首秘鲁歌曲——《山鹰之歌》。这是一首风格独特、曲调优美的歌曲,歌词寓意也很深刻:我宁可是只麻雀,也不愿做一只蜗牛;我宁可是支铁锤,也不愿是一根铁钉……
我们还回忆起当初二哥带我去外语附校的事情,我感觉那实在是太遥远了,只依稀记得当时有两位男生在楼道里下棋。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做一种内容非常重复的梦。在梦中,我努力地想迈大步奔跑,可是两条腿像陷在泥地里一样,一步也跑不起来。二哥说他偶尔也做梦,他在梦中像鹰一样翱翔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