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疾又道:“先王嘱托固然应当照办,但是臣以为,事有缓急大小之分。当年先王将芈妃母子送往燕国,换来秦国与燕国多年以来相安无事。今先王乍去,大王便要接回他们母子,此举定然引起燕国的猜测。燕国离心,则齐国窃喜;齐有二心,则韩魏不安,韩魏不安,则秦国危矣啊大王!”
群臣一起跪倒在地,山呼“请大王三思”,惠文后见势已不行,气呼呼地拂袖而去,武王便也急匆匆退朝,追随惠文后去了。
就在武王与惠文后竭尽脑汁思索如何讨回芈妃母子之际,边关有报传来,南方蜀郡叛乱,叛军已攻至汉中郡,军情紧急!武王忙以国尉司马错领兵,入蜀平乱。司马错乃当世名将,威震八方,大军入蜀不久,蜀军便慑其威名,内生叛乱,不战而降。司马错领大军班师还朝,武王亲设酒宴接风,携文武百官为司马错庆功。席间武王酒醉,又提旧事,说前番派去燕国的特使已回,燕王不肯送回芈妃母子二人,实辱我大秦,司马将军敢不敢领兵伐燕,以扬我大秦之名?
司马错皱眉不答,丞相樗里疾再度直言上谏,道:“大王,此番蜀候谋叛,皆因蜀国灾年不断,饥民难以为生。大王理应速派水工入蜀,治理岷水之患,以安民心。岂可再度发兵,以无名之
师远征燕国,既劳民伤财,又失信于诸国,万万不可呀!”
武王借着酒意,怒叱樗里疾:“丞相,你屡屡阻我出兵伐燕,究竟是是何道理?莫不是有意袒护芈妃,图谋簒位不成?”
樗里疾一脸正色,道:“老臣对大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之所以力劝大王不要伐燕,为的是秦国的长治久安,为的是实现先王遗志呀!”
武王道:“你说你为的实现先王遗志,寡人出兵伐燕,就是以讨要芈妃母子为名,实则意在中原,以此试探各国反应,你屡屡阻止出兵,中原何时才能归顺大秦?”
樗里疾凛然道:“先王遗愿,老臣不敢一日有忘。但凡事必须出师有名,行止有理,进退有利,收放有节,若想收服中原诸国,仅凭武力决不可行,老臣思之再三,唯有一计,既可讨回芈妃母子,又可趁势收服诸国。”
武王闻之酒醒了一半,忙说道:“丞相说来。”
樗里疾道:“大王可率兵亲往洛阳拜见天子,请他向燕王下书,送回秦国人质。”
武王一愣,旋即大笑,“当今之世,何来天子?纵有天子,也形同虚设!要寡人前去求他,岂不要让天下人笑话!”
樗里疾道:“大王差矣。天子虽然失势,但名份尚在。各国虽然割据,却仍是周的臣属。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名有理有利有节!”
群臣都纷纷点头,司马错也上前言道:“大王,丞相所言极是。若燕国送还芈妃则罢,若再拒绝,便是违抗天子,天下人得而诛之,诸国也无话可说。”
武王再三思量,樗里疾又道:“大王,东去洛阳,不过数百里之遥。若能不费一兵一卒讨回芈妃母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就算索讨不成,自洛阳前往燕国,不也近了许多吗?”
武王这便拿定主意,重重点头,道:“好!寡人久欲开一通道,哪怕只容一车通过,能到达洛阳,得窥周室都城,死也无憾了。好,寡人就依丞相之言,择日前往洛阳!”
这话里内藏凶兆,群臣闻之都是一惊,但看着武王踌躇满志的样子,又不敢说破,只有各自在心中揣摩了,樗里疾和司马错对视一眼,神情都是沉重。
洛水北岸,秋风瑟瑟涌动,一队衣衫破旧的兵士们缩手缩脚地立在风中,只不住抱怨着天都这样冷了,棉衣怎地还不发来?那队伍的最前面是一辆兵车,车上一位儒雅的老者回过头来,大声呵斥着不得喧哗,兵士们却不大理会他,仍然散漫地抱怨着,又时而不耐烦地向远处张望。
夕阳已然西下,身后的洛阳城黯然矗立在洛水之北,那残败的城头无声地昭示着一个王朝的衰落。自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至此,这座都城就从未享受过它应有的尊重,甚至还远远不及西周时他作为陪都的荣耀,几百年来,诸侯争相称霸,各执牛耳数年,天子?忘于洛阳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