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侍女搀着芈妃走了进来。十年的光阴在嬴稷身上化成了茁壮的个头,在芈妃身上却化成了斑白的鬓发,蹒跚的脚步,还有暴戾的脾气。近几年来,芈妃的性情变得愈加古怪,不仅喜怒无常,甚至有时都会变得精神恍惚,神志不清,只可怜了嬴稷,在这样的“母亲”呵斥下长大,也不免养成了优柔寡断,缺少主见的性格。
芈妃在椅子上坐下,说道:“好了,你起来吧。”
嬴稷仍然伏在地上,说:“孩儿不敢。”
芈妃眉头一紧,厉声喝道:“起来!”随即大概自己也觉得有些严厉,又轻声道,“以后……以后在娘面前用不着下跪了。”
嬴稷不明所以,只有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而立。
芈妃叹了口气,又说道:“唉,十多年过去了,大王早已把我们母子忘记了。前些日子,你魏冉舅舅捎来讯息,说是大王病重,只怕咱们母子这辈子再也回不了秦国了呀!”说着,脸上愁容尽显,眼里流下泪来。
嬴稷却说:“娘,孩儿只求一生守在娘的身边,回不回秦国倒无所谓的。”
芈妃一听勃然大怒,又厉声道:“这是什么话!你是王子,是秦国的王子,大秦的江山都是你的!你胸无大志,甘愿客居燕国寄人篱下,你……你真真让我失望至极。跪下!”
嬴稷又一次跪倒在地,口中连声说:“娘,孩儿错了,孩儿错了,孩儿该死。”
芈妃道:“死?你为何要死?该死的是赢荡,是他把咱们逼成了这样。你不思报仇,反倒寻死,真是不成气候!”嬴稷就和平时一样,伏在地上哆嗦着,一声不敢出,芈妃却又道,“我不是说过,以后见到娘不必下跪,你怎么就改不掉这一身的奴性呢!”
嬴稷不知所措,怯怯地抬头去看芈妃,芈妃又喝了一声,“起来!”嬴稷这才慌忙爬起身来,芈妃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中更气,又想若真是自己的稷儿,哪能像这般不成器,一时悔恨交集,又哭了出来,“稷儿呀,娘除了你还能指望谁呀!你要活出个人样儿来,替娘争口气呀!”
嬴稷惶恐地连声称是,一旁的侍女脸上都有不忍,轻声对芈妃说:“娘娘,到时辰了,该回屋喝药了。”
芈妃道:“喝药?什么药?我没有病喝什么药,要喝你自己去喝吧。”
侍女忙说:“娘娘,这可是魏将军派专人给你送来的药,你要是不喝,奴婢会没命的。”
芈妃的神情又恍惚起来,喃喃念叨着,“啊,弟弟来了?他在哪里?是不是接我来了?快快带我去见他。我要回秦国,要回咸阳宫,我要回去看望大王……”
芈妃说着快步向门口走去,侍女赶忙跟上,门刚打开,外面一阵喧嚣声传来,就见院子中火光点点,无数士兵手执火把,把庭院里挤得水泄不通。芈妃和侍女惊恐地退回房内,就有两排士兵鱼贯而入,把手中兵刃都指向了芈妃三人,芈妃和嬴稷颤抖着抱在一起,心中一片茫然。士兵身后,一个华服王冠之人走上前来,正是新登王位的之平。
芈妃颤声问道:“丞相,这是……”
旁边从人厉声喝斥:“这是燕王,叫大王!”
芈妃更是不解,诧异地望着之平,之平也不解释,只道:“芈妃,你和太子客居燕国已然十五载,秦王不闻不问,早已将你母子二人忘在脑后,视若废人。与其苟延残喘,莫如献出性命,为我燕国换回十座城池,也是善事。寡人定当以礼厚葬,将你二人记入史札,以供百世敬颂。”
芈妃道:“不!我不要死,我要回秦国!大王,求求你放过我们母子,回到秦国我一定在我王面前多多美言,让我王向燕国进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之平嘿嘿一笑,道:“将死之人,其言慷慨。芈妃,你休要怪罪寡人,为了燕国,你和太子必须得死!”
说罢一挥手,士兵挺戟而上,距两人不过一步之遥。芈妃转身紧紧抱住嬴稷,把自己身体挡在嬴稷之前,嬴稷都不记得母亲有多久未抱过自己了,不想此刻却能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在这危难时刻嬴稷也依然笑了出来,轻声说:“娘,你的怀里好温暖啊。”
芈妃早已泪眼模糊,抚着嬴稷的头说:“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