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王子
1
就在毕氏逝去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燕都蓟城,毕骏也突然有了和哥哥毕鹰一般痛心的感觉。当然,毕骏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所有的人都唤他做嬴稷,他也只知道自己叫做嬴稷。是夜,嬴稷正在房内诵书,一股突如其来的痛感无端而至,嬴稷就觉得像是心被人揪住了一样,连手中竹简也跌落地上,好一阵回过神来,待要去地上拾起竹简,就看到芈妃不知何时已来到房内,正神情怪异地望着他。嬴稷一惊,慌忙起身垂手而立,战战兢兢地唤了一声,“娘。”
芈妃恶声说道:“与你说了多少次,见到娘要下跪!为何还是记不住?”
客居燕国这许多年,芈妃心中的愁苦自是无人知晓,也无人可以诉说,在外被燕国君臣轻视嘲笑,在内每日看着毕骏思念自己的亲生骨肉,这种煎熬外人不得体会,几年下来,竟把芈妃折磨的性情古怪,乖张暴戾起来。
嬴稷又慌忙跪倒,浑身颤抖着,芈妃道:“我是你娘,你哆嗦什么?看看你自己,哪里有一丝一毫王子的风度!”
嬴稷不敢回答,只跪在地上,怯怯地喊了声,“娘……”
芈妃更加恼火,道:“除了叫娘,你就不能说些别的?!”
嬴稷不知芈妃因何动怒,吓得都哭了出来,清涕直流,芈妃见状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我不是你娘!你娘早就死了!你娘背叛了我,她受的黥刑太轻了,应该受刵刑、受劓刑,应该五马分尸!”
说完气呼呼地转身出去,直到她走远许久,嬴稷方才敢立起身来,一张脸上仍然惊恐不定,泪痕未干。
2
巨大的鼓声震天般响起,大梁城外干裂的土地上,祈雨的队伍一直长到了天边。玉扣儿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怀抱着水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两人一边走一边从水罐内撩水洒在地上,口中还轻喊着,“下雨呀,下雨呀……”
队伍中间,玉河通和另外三位老人都**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脊背,玉飞沙等几个年轻人挥动着荆条,用力地抽打在老人们的脊背上,血肉模糊开来,四位老人悲怆地呼喊着,“下雨呀,下雨呀……”
再之后是四位壮年抬着块木板,木板上端坐着一座三尺多高,栩栩如生的龙王像,那龙王身披红绸,两眼暴突,闪闪发光,令人一望便生畏惧之情。这后面又是两辆大车,每辆车上又各有两面大鼓,每面鼓旁立有两人,尽皆**上身,腰缠红绸,用力擂着那鼓,鼓声沉重而悲凉。大梁城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出来了,跟在队伍的后面,所有人都面容愁苦,口中一齐呼喊着,“下雨呀,下雨呀……”
一些老人每走几步便跪地磕头,头上很快就鲜血淋漓,也似浑然不觉,仍然高呼着,“下雨呀,下雨呀……”又再磕下头去。
毕鹰也在这人群里,望着周围人们悲壮的样子,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自己母亲干裂的嘴唇,咳出的鲜血,想起母亲临终前竟未能喝上一口清水,心中不禁愁苦难忍,也哽咽地随着喊道:“下雨呀,下雨呀……”
队伍一直到山脚的龙王庙前停了下来,鼓声渐渐停歇,人们把龙王放到地上,玉扣儿和那个小姑娘一起,把手中水罐里的水往龙王身上泼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玉河通和那三位老人从年轻人手中接过荆条,一起高喊了一声,“开始!”玉扣儿和那个小姑娘就把手中的水罐猛地摔在地上,陶片破碎,水花四溅,鼓声同时大作,声音响彻山谷,所有人又一起磕下头去,齐声高呼起来:“下雨呀,下雨呀……”
呼声飘荡在山谷间,悠长而凄凉。
龙王圆睁双目,枯坐在庙里,天空中盼不来半点云彩,只有日头白亮白亮地挂在上面,傍晚了许久都不肯下去。田地里干裂的口子眼看着就裂得更大了,河渠里最后那一点水也断流了,仍出水的那几口井旁,挤满了等待打水的男女老少,官府派了许多人来负责分水,维持秩序,但人们都燥燥的,常常挤碰一下或一言不合就争打起来,官府的人也阻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