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疾微微一笑,道:“这是前鲁国大贤孔丘的语句,以孔子一贯主张,这‘爱人’一说,似是指关爱百姓,不过,”樗里疾顿了一顿,望着秦昭王又说道,“老臣以为,既然后面有所谓‘使民以时’一句,那这里的‘人’,所指的就应该不是百姓,而是官吏,官吏如何爱护?那必是因才适用,赏罚分明!”
秦昭王把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瞪大来看着樗里疾,良久,方叹气道:“我秦人皆谓丞相为‘智囊’,果然,可笑寡人还在这百思不得其解,正是啊,想我大秦千乘大国,地域辽阔,如不能有仁人贤士为我所用,这国家如何治理得了?”说着又捧起那竹简,再叹一声,道,“前人遗著,智慧良多,寡人一一读来,受益匪浅哪!”
樗里疾道:“大王好学勤政,实乃秦之幸事。”
秦昭王脸上却显出一丝无奈,道:“寡人好学倒也不假,却学无致用;勤政也不为虚,却不得要领。唉……”最后又是一声叹息。
这三声叹息,把秦昭王心中愁闷表露无遗,樗里疾身为丞相,自然深知他忧虑何事,但一来此事事关重大,二来一时半刻也寻不出什么良策,樗里疾便也只能蹙眉垂首,无言以答。
呆了半晌,秦昭王方轻声问道:“丞相,寡人闻听咸阳城中涌来许多饥民,不知是真是假?”
樗里疾忙答道:“老臣正要向大王秉报,这些饥民大多自蜀地流徙而来。蜀地岷水为患,年甚一年,百姓疾苦不堪哪。”
“唉,百姓不堪,我何以堪!渭水北岸土地盐碱,寸草不生,也是寡人一大心患哪!丞相,先王孝公任用商鞅,强行变法,国势由颓而兴。先王坚持耕战之道,更是国富民强。传至寡人,却是水旱不绝,饥民遍地……唉,寡人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无颜告慰先祖啊!”秦昭王说着,眼中竟垂下两行清泪来。
樗里疾慌得忙跪倒在地,道:“老臣身为丞相,没有治好国家,未能替大王分忧,还请大王降罪。”
秦昭王也忙扶了樗里疾起来,口中道:“寡人并非责怪丞相,快快请起。今日恭请丞相前来,也是想当面请教治国之策,还请丞相直言,寡人当从何入手,方能兴国利民?”
樗里疾道:“大王,老臣年迈体衰,精力日渐不济,面对国事,常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大王今问起治国之道,以老臣之见,方才圣贤之言不虚也,广招天下仁人贤士,虚心听取建言献策,实实乃第一要务啊!”
“贤才兴国,庸人误国,这道理寡人也是明白的,只是……”秦昭王沉默半晌,黯然道,“只是如今朝中太后听政,魏冉更是独揽军权,此二人猜忌颇重,任人惟亲,即便寻得贤士,怕也不能见容于他们呀。”
樗里疾也不由叹了口气,道:“唉,老臣拼着性命,为大秦迎回一个开明的大王,却也带回来一个偏狭的太后,这……唉……”
“丞相切勿自责,寡人以一国之王,却在太后面前唯唯诺诺,不堪至极,寡人心中……唉,真不知如何是好……”
“大王,以眼下情势,尚不可与之抗衡。大王可派人暗中查访贤士,秘密引入秦国,安置于客馆,以礼相待,就近求教,岂不是好?”
“丞相所言甚是,”秦昭王眼前一亮,“便依丞相所言,不知以丞相所知,天下何方可有贤者?”
“人常言‘三晋多权变之士’,而三晋之中又尤以魏国为多,我大秦前朝惠文王下丞相张仪、大良造公孙衍者,皆为魏人,老臣又听闻魏国近年又出了一位贤者,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得来为我大秦所用,不亚于百万雄兵啊。”
秦昭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凑近问道:“贤者何名?”
“范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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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陪读大夫王稽得了秦昭王所托,只带上两个随从,轻车便衣,出了咸阳城。这一日来到魏都大梁,逢人打听,寻到了范睢府上。随从上前叩响柴扉,出来个青年男子,相貌倒也算俊秀,只是眼珠转动不定,看上去有些轻佻傲慢。青年自称范睢之子范若,其父出使齐国刚刚回来,已随须贾大夫去丞相府上复命去了,不知何时能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