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的袖口里露出了青色的丝绸,这是只有宫廷才能享用的丝绸啊!这样,郎中的脸色就变了。毕氏的心全在嬴稷身上,并没有察觉有什么异常,还在不住声地催促郎中快开药方。郎中不动声色地掀起嬴稷的衣襟,看清了粗布外衣下确实穿着全套的丝绸衣裤,也看清了孩子脖子上那只黄澄澄的长命锁。他抬起眼皮,打量着这对不寻常的夫妇,只见他们蓬头垢面,脸黄肌瘦,决不是宫中贵人的模样。特别是这个女人,脸上分明留着黥痕,一看就知道是犯罪之人。
看清了这些,郎中借故走到小伙计面前,小声叮嘱他速去通报衙门。小伙计也算精明,略一点头便快步向外走去。
这一切却没有逃过毕初的眼睛,这一路他担惊受怕,风声鹤唳,稍有动静便心惊肉跳。此时,看郎中和小伙计鬼鬼崇崇的样子,就以为追查小王子的通令也传到了魏国。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毕氏,示意她赶快离开:“我们不看了,快走!”
毕氏不明所以,正要发问,郎中跳起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说:“这孩子路染风寒,若不及时救治,只怕生命不保啊。”
毕初将他推开,跑出药铺。毕氏大惑不解,甩开衣袖:“夫君,你这是为何呀?小王子他……”
不等她把话说完,郎中突然放声大叫起来:“抓窃贼呀!快快来人,抓住这两个盗窃王宫的窃贼呀!”
毕氏大吃一惊,抬起头,只见药房的小伙计带领几名衙役,挥动长戟向他们冲过来。毕初顾不上停在门外的毛驴车,拉着毕氏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胡同。衙役哪肯放过他们,一路叫喊着穷追不舍。
“夫人,你带着孩子快逃吧!”毕初说着,将怀中的毕鹰递给毕氏:“我来抵挡他们,要不然我们全家都没命啦。”
“可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呀!”毕氏犹豫。
“给我们毕家留一条血脉吧!快跑啊!”毕初大声喊着,将毕氏推开,转身迎向衙役。毕氏眼里含着热泪,向丈夫投去最后一眼,抱着两个孩子跑出了胡同。毕初跑到衙役面前,一下子跪倒在地,哀求说:“大爷,我们不是窃贼,求求你们放过他们母子吧。”
“天底下那个窃贼能说自己是窃贼?你的孩子身着丝绸,脖子上挂着王宫的长命金锁!岂能不是窃贼”衙役喝道:“把他送往衙门,继续追!定要人赃俱获!”
毕初不顾一切,紧紧抱着衙役的腿,挡住他们的去路:“大爷,我们真不是窃贼。求你们不要再追了,不要杀他们呀!”
“老东西,快让开……好个窃贼,你找死!”衙役大为光火,挥起长戟捅向毕初的肚子。毕初惨叫一声,却依然不肯松手。
“杀!大王有令,凡遇窃贼皆可就地诛杀!”衙役们喊着,将手中的长戟一齐捅向毕初。毕初的身子慢慢滑落,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湿透了衣衫。他双眼圆睁,紧紧地盯着衙役,那目光既有不甘,也有不解。
毕初用自己的生命为妻儿赢得了时间,毕氏抱着两个孩子慌不择路,一刻不停地逃出城门。眼看着管城越来越远,她脚下一软,瘫倒在路沟里。
“王子,小王子,你醒醒,醒醒。”她把毕鹰放到一旁,察看嬴稷:“小王子,你睁开眼。咱们去大梁,那里有好郎中,能治你的病……”
赢稷无声无息,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脸色像蜡一样苍白,任凭毕氏如何呼唤,他再也不能醒过来了。
“王子,小王子,你让我如何去见娘娘啊!小王子,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凄惨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时近黄昏,太阳落在起伏的峁梁上,母子二人的身影铺在地上,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影子消失了,月亮爬了上来。猫头鹰的叫声打破了沉寂,紧接着又是狼的嚎叫。毕鹰害怕,他鼓足勇气扯了扯母亲的衣服,小声地叫一声娘。毕氏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过来,她已经没有了眼泪,眼泪早已被风吹干,眼泪只在她的心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