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泾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穿过泾城再有一天的路就可以抵达高陵了,毕初思子心切,不由得加快了毛驴车的行进速度。自从与芈妃分手以后,他们避开大路,避开人群,向北绕了一个大圈子,在荒凉的山路上马不停蹄,饥寒交加。饿了就用芈妃给的那些钱换几个馍就着河水吃下去;累了就靠在树干上小息片刻。大人是吃惯了苦的,挺过去也就罢了,孩子却哪里能受得这份罪?特别是嬴稷,贵为王子,在宫中有多少人伺候着,经不得风见不得雨,万般娇嫩。离开芈妃的第二天傍晚,嬴稷身子发烫,毕氏就知道他病了,不久又开始咳嗽,整日昏睡。驿氏心急如焚,一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默默祈求天神的保佑,一刻也不肯松手。这样就冷落了毕鹰,这孩子从小就与弟弟争宠,动辄撒泼,哪里容得娘把关爱都给了这个陌生的孩子?于是就哭闹,哭声搅得毕初心烦意乱,顺手给了他两巴掌。这是毕鹰出生以来第一次挨打,也是第一次看到爹阴沉的面孔。
毕初虽是男人,在家里却是由老婆拿主意。老婆不经商量就用骏儿换了小王子,那不是明摆着让自己的儿子送命吗?他心头揪得发疼,颇颇抽打着毛驴,只求早一点儿赶到高陵,把儿子换回来。
进了城,看到街边飘荡着饭馆的幌子,毕鹰就喊饿。毕初没好气地喝斥他,让他忍着。毕氏忍不住,她让丈夫把毛驴车停下,先给儿子买碗热糊糊。毕初想想,这里是高陵地界,芈妃不是说这里是她弟弟魏冉的守城么,料来是安全的,就把车停下,走进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里人不多,毕初要了一碗糊糊,买了几个热馍。正要离开,忽听桌边吃饭的客人正在
议论芈妃。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原来是两个衙役边吃边聊。从他们的交谈中,毕初知道芈妃和小王子已经死于太子之手!
毕初匆匆回到毛驴车旁,把这个震惊的消息告诉了毕氏。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你听错了。”毕氏脸色苍白,连连摇头。
“怎么能听错呢?那两个差人说得活灵活现,他们亲眼见到了娘娘的尸首。夫人,咱们骏儿死啦!”
毕氏感到天旋地转,久久回不过神儿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娘娘死了,她弟弟自然也活不成。高陵是不能去了,我们还是转回咸阳吧。”
“不,咸阳更不能回。”毕氏强忍着悲痛冷静下来:“王后和太子容不下的就是小王子,把他送回宫中,岂不是送入了虎口吗?要是太子知道我们用儿子换走了小王子,那我们的命还能保得住吗?”
毕初更加慌乱:“高陵不能去,咸阳也不能回,这可如何是好啊?”
“不管去哪里,就是不能留在秦国。”
毕初吃惊:“夫人的意思是……”
“这里也不安全,快快出城,先逃往魏国再做打算吧。”
就这样惊慌失措地出了城,再度踏上逃亡之路。毕鹰好像被父母凝重的表情吓住了,又好像一下子长大懂事了,再饿再累也不敢哭出声来。毕初夫妇见状,反而心下不忍。他们已经失去了骏,就把剩下的爱全都给了鹰。毕氏将鹰也一并揽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滴在他的头上,毕初后悔自己打了儿子,一边抽打着毛驴,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流泪。
直到经过函谷关逃出秦国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夫妻二人再也忍不住,就在路边抱头大哭了一埸。哭罢,重新回到车上,继续东行。他们打算先留在魏国的管城,好在芈妃给的钱还剩下不少,够他们将就过日。进入管城,第一件事就是给小王子找个郎中。嬴稷的病越来越重,最后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了。这可是大王的后代,若是死在自己手里,那罪过可就大了。毕初明白这个道理,一进城就牵扯着毛驴车直奔药铺。
药铺里有一位坐诊郎中,柜台后面有一位抓药的伙计。毕氏夫妇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一进门就哀求郎中救救孩子。郎中倒也热情,连声安慰,要他们不必着急。他仔细察看了嬴稷的脸色,又看了舌苔,摸了摸额头,最后撸起他的衣袖准备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