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天气确实有些反常,还没有完全进入夏季就已溽热难当。无论穷人还是富人,恶劣天气的影响都是一样的,毕初一家无法躲避,生活在咸阳宫里的人们也不得不在酷暑中煎熬。
这样,芈妃的睡眠就成了问题。她一连多日从噩梦中惊醒,汗水湿透了薄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当然,连续不断的噩梦并不仅仅是天热的原因,她被惊醒是因为有人在梦中挥舞着利剑杀死了她的儿子。
这个每夜光顾芈妃的梦境,处心积虑要置小王子于死地的人,就是太子嬴荡。
嬴荡天赋异禀,力大无穷,自诩天下人无可匹敌。当时闻名七国的大力士孟说、乌获等均被他罗织于门下,每日举鼎角力,只等接掌秦国大位。得知父王有意废掉自己,改立出生不久的嬴稷为太子,他怎肯善罢干休,引颈待戮?芈妃虽说入宫时间不长,但王宫中的险恶诡异她又岂能不知?
心惊胆战的日子没过多久,芈妃的奶水就断了。小王子饥饿的哭叫让惠文王心烦意乱,于是,他下令在全城强征奶娘。噩运自然就落到了毕氏头上,她不得不丢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子,来到芈妃身边。
嬴稷叼着毕氏的**,小嘴轻轻吮动。一双清纯无邪的眼睛望着毕氏,白里透红的小脸紧紧贴着她的胸脯,现出满意的表情。毕氏用手轻轻抚着小王子的头发,泪水却是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芈妃看在眼里,大为不悦。她将对王后的不满发泄到毕氏身上,质问说:“你为何又在垂泪?要你奶喂小王子,莫非是委屈了你不成?”
毕氏急忙擦去眼泪:“奴婢该死。娘娘有所不知。能够伺候小王子,每天与娘娘为伴,这是奴婢的造化。只是……只是看到小王子,民妇不由得就想起家中两个饥饿的娃,所以偷偷地流泪。民妇进宫多日,还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芈妃有些奇怪,放缓口气问:“两个娃?”
“是。”
芈妃兴趣大增,接着问:“哦,两个娃多大?”
“一个去年生的,一个今年生的。哦,今年生的与小王子差不多,六月十三日出生……”
“哦?莫不是六月十三那个大雨之日?”
“正是。”
“稷儿是六月十三日亥时所生。”
“骏儿也是亥时。”
芈妃惊喜:“啊呀,世上竟有这等巧事!看来稷儿与你的孩儿前世有缘。”
毕氏急道:“娘娘可不能这样说。百姓的娃哪能跟小王子相比呀?只是……只是奴婢的两个娃太小,没有奶水可怎么活呀。”
芈妃思忖片刻,说:“你不必烦恼。明日我向大王奏明,容你将孩儿带入宫中喂养便是。”
毕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娘,你说的……可是当真?”
芈妃解释道:“稷儿独自一人甚是孤单,每日惊哭不止。若有同龄的孩儿相伴,或许可以让他忘却烦恼,重拾欢乐。”
毕氏感激万分:“娘娘,奴婢受此大恩,真不知该怎样相报啊。”
“舐犊之心,人皆有之。做了母亲,始知天底下惟有母爱仁厚无边,惟有母爱广博无疆。我又怎能看着你的孩儿因为我的稷儿而受饥呢?”
毕氏流下眼泪说:“娘娘!难怪咸阳城的百姓都说娘娘贤良有德,果然是大仁大义呀。”
芈妃放低声音叮嘱道:“只是此事不可传扬,尤其不能让王后知晓。”
就这样,毕氏将鹰和骏偷偷接到了宫中,每日与嬴稷为伴。三个孩子还小,长相也都差不多,除了他们的母亲,外人倒很难分清谁是谁。两位母亲眼睛里看着可爱的孩子,口中说些闲话,却也其乐融融。
转眼间,嬴稷就满了百日。惠文王特意在大殿中摆下酒宴,王后、众位王妃和王子分列两侧,每个人面前的案几置满酒肉。大殿正中另置一方大几,上面摆着各类物事。芈妃抱着嬴稷走进大殿,按大王的吩咐,小王子被放到大几上。
“拿呀,稷儿,快拿呀!”惠文王满面春风,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嬴稷,不停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