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狸猫换太子”
1
这雨来得突然,事先是没有征兆的。天空中划了一道闪电,又响了一声炸雷,大雨就来了。墨一般的黑夜,堆砌得实实在在,没有一丝缝隙。只在闪电亮起的刹那,可以看到无数的雨箭从深不可测的天际疾飞而下,重重地射向地面,射向黑黜黜的咸阳城。
有人以为这是异兆。
有这个想法的人名叫毕初,雷声响起的时候,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正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毕氏在痛苦中挣扎。妻子的嘴里咬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麻布,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滚落到脖子,再滚落到胸前,浸湿了薄薄的麻衫。
雨点不时地穿透窗板飘进来,昏暗的油灯便随着冷风忽闪。毕初的双手沾着血,那是妻子的血,鲜红,还带着妻子的体温。女人生第一个娃的时候就是他亲自接生的,因此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壮烈。那时,毕初想去请个接生婆,却被妻子阻止了,她说女人本来就要生娃的,这是天神定下的规矩,能有什么危险哩?街坊邻居有很多娃,哪一个不是顺顺当当就生了?当然,也有女人因为生娃死了,可那样的噩运怎会碰巧就落到自己的头上哩?毕初嘴笨,平日里就说不过妻子,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妻子拿主意。既然妻子这样说,他也就这样听,也这样信。
今天天擦黑的时候,妻子就感觉不妙,就躺到了炕上。毕初已经有了一个男娃,还想再要一个男娃,城外那几垄薄地还指望着娃接着种下去哩。女娃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对自己家是照看不了的。男娃就不同了,不光可以留在家里,还能带个女人回来,那女人若是身板壮实,还是一个好劳力哩。若是知礼守孝,对父母……妻子的哀嚎打断了毕初的思绪,妻子的哀嚎像钝钝的刀片划着他的耳膜。他有些内疚,不能替代妻子受苦受罪倒也罢了,如何能在这样的时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呢?他把思绪收回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妻子,嘴里不停地说着鼓励的话。妻子看不到他的脸,当然也看不到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们的泪水和汗水融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热乎乎的腥味儿,热乎乎的灯油味儿,热乎乎的土味儿和柴草味儿……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音像一团乱麻,塞满了每一寸空间,挤得毕初喘不过气来。他就想,这是一个异兆。眼看着麦子就要熟了,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不仅毁了麦子,也毁了他的憧憬,更让他不得不与妻子一起经历生死考验。如果能让妻子平安无事,他宁愿不要这娃,这男娃!
孩子露出了黑黑的头顶,毕初意识到自己又走神儿了。为了掩饰,他兴奋的声音有些夸张:“生了!生了!夫人,生下了!”果然,他双手捧出了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孩:“男娃!夫人快看,男娃!是男娃哩!”
毕氏侧头瞥了一眼,嘴角现出一丝疲惫的笑,然后就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连看儿子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毕家有了两个娃,两个男娃!老大叫毕鹰,老二就叫毕骏。名字都是毕初起的,锄地的时候,恰好有狩猎的马队驰过。毕氏对骏这名字很满意,而对鹰却一直有些不以为然:“鹰只在天上飞着,既不会拉车也不会犁地。我看以后我还要指望老二呢。”
毕氏之所以有偏心,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性格截然不同。老大从小爱哭,老二沉稳;老大爱闹,老二乖巧;老大年长一岁,身强力壮,凡事都要占先,老二却天生羸弱,总被哥哥欺负。于是,当娘的就将更多的关爱给了老二。
2
那埸大雨确实毁了即将收割的麦子,不少人家断了口粮,他们拖儿带女逃往魏国或韩国,咸阳城里就冷清了许多,从城里拉出去的尸体也多了许多。
百姓的疾苦并没有影响到惠文王的兴致,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芈妃的后宫。这芈妃原是楚国女子,被楚王做为贡礼送给了秦王,年方17,面容姣好,举止婀娜,而且知书识礼,一入宫便深得惠文王的宠爱。就在那个暴雨之夜,她也生下了一个王子。
这一年为周显王43年,公元前3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