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贾领命出使秦国,来到咸阳却着实吃了一惊。山东六国都道秦国虎狼之师,蛮夷之地,不想这咸阳城却是繁华异常,街道上行人繁多,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街道旁商贩积聚,叫卖夸口此起彼伏,其欣欣向荣之势,尤胜中原名城大梁。
须贾寻了驿馆住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依魏齐之言,前来张府拜见秦国客卿,魏人张禄。侍从禀报进来,张禄一听前来求见的不是旁人,正是恨之入骨的仇人须贾,立时便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这才收住,咬牙切齿地念道:“天助我范睢,今日能报此仇!”
再说那须贾,在张府门外苦苦等了一个时辰,也无人出来理会,只得悻悻地回了驿馆。刚坐下不久,随从进来通报,说是门外有位自称老朋友的求见,随从撇着嘴道:“这人脏兮兮的,像个乞丐一样,不如哄将出去算了!”
须贾想了想却道:“且慢。如今我来到秦国,人地两疏,多一个朋友也好。请他进来吧。”
随从便出去领进一人来,就见这位披头散发,满面污泥,破衣烂裳,脚踏草屐,十足一副乞丐模样。须贾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有这样一位故交。他当然想不到,这就是他苦苦求见的秦国客卿张禄,更是当年几乎被他迫害致死的自家门客范睢。这身装扮,也正是当年范睢逃离大梁,化身为张禄时的形象。
须贾疑惑地看着来人道:“请问所来何人,为何自称在下的老朋友?”
张禄扮得仔细,演得也逼真,打了个哈哈道:“啊哈,其实小人从不认识大人。只是小人也是魏国人,听说大人自魏国而来,便想登门向大人讨一两枚御寒的酒钱。”
须贾皱了皱眉毛,便吩咐随从去取些散钱出来。近半年来须贾倒是时常周济穷人,随从也习以为常,取了几个散钱来扔在张禄手里,一笑道:“你今儿走远了,知道来找我们大人,酒钱已有,你快走了吧!”
张禄看着手里的钱币,着实有些意外,又斜眼看了看须贾,心中有了主意,道:“好好,就走,就走,只是……外面天气寒冷,小人又衣不蔽体,大人不妨好人做到底,将身上这件绨袍赏给小人吧。”
随从一听来了气,大声吼道:“好你这大胆狂徒,贪得无厌,还不快滚!”说着便上手来推。
张禄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大人,大人,你就发发善心,可怜可怜你这流落异乡的同乡人吧,大人……”
须贾看着这乞丐衣衫褴褛,也难说上面油污覆了几层,不知怎地心中忽然一动,便唤住了自家随从,又将身上绨袍脱下,披在了张禄肩上。随从面露怨气,说道:“大人,你又何必……”
须贾一摆手,止住他说话,道:“你常随我左右,还不知道我这点想法么?自从那件错事之后,我这心中日夜不安,早已发誓要行善积德,以告慰屈死的亡灵,也让我这心中能好过一点。而今这位老哥寻上门来,定是天赐我须贾行善之时,我岂能逆天而行?!”
张禄听得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还是不露声色地问道:“不知大人又能做什么错事?”
须贾诧异地看他一眼,长叹了口气,道:“唉,讲出来或可解我心宽,昔年我曾在丞相面前诬告过一位有才德的门客,不想他竟因此被丞相活活打死。唉,都是我一时妒忌,铸下大错,悔之莫及啊!”
张禄凝视他良久,又道:“请问大人,你所说的那位有才德的门客,可是范睢?”
“你怎知道?”须贾吃了一惊,惊讶地问道。
“范睢的妻儿尚留在魏国,不知大人对他们可有关照?”
须贾忙道:“有,有。范睢死后,在下按时将米粮送往范府,却不让他们知道是何人所为。”
张禄紧盯着须贾,又问道:“此话当真?”
“唉,我乃有罪之人,若再说谎,岂不是罪上加罪了?”
张禄见他眼神中悔意无限,情知所言不虚,便略一点头,道:“大人果然善良,小人身边也有一位魏国人,与大人一样善良。”
“哦,何人?”
“张禄,乃是秦王的客卿。”
须贾闻言喜出望外,忙道:“你……你与张禄相熟?”
“承蒙张禄大人收留,小人在他府上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