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太后嘴上答应着,脚下却并不肯移动,只是怔怔地遥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秦昭王悄悄地看向宣太后,表情中既有不满,却也有了几分释然。
而立在一旁的魏萱,眼睛里早蒙上了一层泪水,心中默默念着,毕鹰哥哥,一路平安啊……
马车渐行渐远,李冰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下来,等出了咸阳城,李冰便喝令马夫停车,自己下车来换乘了另一辆马车。两名宫女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是哪里得罪这位大人。
马车再要启程时,后面就传来一人的呼喊声,“郡守大人……等等我!”
回头看去,却是四娃子一身褴褛,满面尘污地跑了过来。李冰忙将四娃子拉到车上,马车这才继续前行。李冰就问道:“四娃子,这些日子你是如何过来的?”
四娃子说道:“自从大人随丞相入宫,小的一直等在客馆,就是不见大人归来。有一天,小的正在外面入厕,突然来了一些兵士,说是要抓小的。小的不敢声张,连忙溜出客馆。小的猜想定是大人有难,心急如焚。想去询问丞相,却又不敢。只得在咸阳城中流浪。适才小的想到王宫打探大人的消息,听卫士说大人刚刚离去,出了南门,便急忙追了上来。”
李冰感动地说道:“是我连累你了啊。”
四娃子却诧异地打量着李冰,“哎,郡守大人,看你这一身好衣裳,不像遭难的样子啊!”
李冰凄然一笑,“遭难与否,若能以衣裳相鉴,岂不就简单了?”
四娃子一时想不明白这话,便又问道:“我们此时去往何处?”
李冰答道:“蜀郡。”
四娃子兴奋地道:“啊,我们当真可以返回蜀郡了?哎,公主为何不与我们同行?”
李冰黯然神伤,轻声说道:“她……她与我们同行。”
四娃子前后左右望望,不解地道:“她在何处?”
李冰以手捂胸,痴痴地说道:“便在此处。”
四娃子看着他的神情,便不敢再问,马车已渐行渐远了。
一灯如豆,暖暖地发着光亮,魏萱在灯旁一笔一划认真地刻着竹简,地上早已堆满了散落的竹屑。翠儿在一旁静静地将刻好的竹简用牛筋穿成简册,两人都不做声,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祭祀。
许久,翠儿才轻声问道:“公主,今日写的又是什么啊?你念给我听听吧。”
魏萱笑笑,说道:“今日写到我们离开郡守府,追赶毕鹰哥哥,直到河边未见他的人影……”
“噢,就是你走到河中寻死那一次?”
“是呀,哀莫大于心死呀……唉,也不知他们是否到达蜀境?一路是否平安……”
说着,心思远去,情难自禁,眼泪就静静落了下来。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扣门声,在夜里格外响亮,紧接着宣太后的声音传来,“萱儿,怎么还不歇息,在做什么啊?”
几个侍女打着灯笼,陪着宣太后走了进来。魏萱忙抹了把眼睛,答道:“啊,我在……刻简。”
宣太后奇道:“哦?刻的什么呀?”
“我……闲来无事,便将幼时曾经习过的《风雅颂》一一刻下,以备时时吟诵。”
“哦,难得萱儿好习诗文。”宣太后笑着点点头,几日不见,她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多了许多。
魏萱忙让翠儿将竹简收了,请宣太后上座,然后轻问道:“时辰已晚,母后为何还不歇息?”
宣太后叹了口气,道:“唉,睡不着啊。眼睛一闭,便是稷儿的影子,一会儿在水中挣扎,一会儿在山路上跋涉……萱儿,你也坐下,且给我说说稷儿的事……哎,你哭了?”
“哦,没,没哭。只是歇息不好,眼睛发红。”
“那好,你且说说,稷儿在蜀郡的事,无论巨细,我都爱听。”
魏萱却故意显出不屑的表情,“如今的他已非昔日的他,我……我不想再说。”
宣太后道:“可我想听。听说他在蜀郡开盐治水,颇有建树,这可是真的?”
魏萱一怔,忍不住抬头去看宣太后,只见她一双眼殷切地望着自己,面容似乎老了许多,魏萱忍不住轻轻讲道:“嗯,是真的。他在蜀郡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