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禄接过那图纸打开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卷好握在手里,“为师不懂治水之理,却懂得治国之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天经地义,盖莫能变。纵观古今,王宫内外父子反目、兄弟倪墙,皆因此而起。”
李冰悲声道:“可是,学生从未觊觎王位,何来一国二君之说?”
张禄也是一脸悲怆,“诚然,此事并非你错,而错在太后。太后昏庸,无中生有,平地生雷。可是,太后虽错,该死的却是你。”
李冰微微点点头,仰首望天,凄然一笑。然而这时旁边高处的山林里传来一阵异响,兵士们紧张地注视过去,张禄也疑虑地说道:“莫非……为师要与你一同死在此处?”
李冰知道必是四娃子并未走远,便说道:“啊,老师多心了。这山中野物颇多。”说着移动脚步,便挡在了张禄身前。
张禄又缓缓说道:“李冰啊,自你幼小时起,为师便将你视为自己的儿子,哦不,比亲生儿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为师……”
李冰深恐四娃子射出箭来伤了张禄,忙打断说道:“老师的恩德,李冰虽死而不能忘。走吧,我随老师下山。”
张禄便要迈步,却一眼又看到旁边破败的茅屋,缓缓说道:“这小屋虽然破败,却也可以遮风蔽雨。”
李冰会意一笑,“老师动手之前,还想与学生做彻夜谈吗?”
张禄也是一笑,大声对兵士吩咐道:“速到山下送些酒肉上来,本相要在此为李冰大人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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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照亮了布满灰尘的茅屋,张禄与李冰围着篝火相向而坐,两人面前的案几上已摆满了酒肉,此刻二人频频举杯,慢慢啜饮,不似生离死别,倒像老友重逢。张禄又敬了李冰一杯,说道:“你的些许长进,为师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你可记得,你我多次秉烛长谈,如同此夜。”
李冰道:“学生怎能忘记?听老师高谈阔论,学生始知魏国李悝、秦国卫鞅、楚国吴起和齐国邹忌,受益良多。孔孟墨聃,使学生开茅塞、澄混沌,终生为用。”
张禄又道:“你纵论王道与霸道,侃侃而谈,鞭辟入里,亦令为师刮目啊。”
李冰又举起酒杯敬向张禄,“学生略有所得,皆老师之教诲也。请老师再饮此杯。”
两人一饮而尽,张禄放下酒杯,脸色变得悲伤起来,“你入仕为官,治蜀有方,为师更是万般欣慰。原想你此番入蜀,再建功业,为师便可在大王面前力荐,保举你接任秦相之职,谁知……”
李冰淡淡一笑,“老师且莫取笑学生。学生才疏学浅,志在治水而不在仕途。入蜀为守,已是不得已而为之,遑论为相?”
张禄道:“唉,秦国无幸,
祸起萧墙,为师……痛心不已呀。”说罢独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冰郑重道:“老师心胸坦阔,不循私谊,以国为重,大义灭亲。不仅令学生钦佩由衷,也必将令后世万代景仰。”
张禄摆摆手,泪眼朦胧地说道:“为师此举,重理而悖情,尚义而损友,于已为痛,于蜀为祸,于国……唉,尚不知是福是祸,也不知后世如何评说呀。”说到最后,已是潸然泪下。
李冰又举起杯来,大声说道:“老师不必伤怀。此生得遇恩师,李冰之福啊。能得老师如此夸赞,学生可以含笑而去了。”
张禄又含泪饮了此杯,李冰不忍看他如此,忙拿过那图纸来说道:“老师,这治水图有几处尚需向老师说明。”说着便在图纸上指指点点起来。
鸟儿的鸣叫声惊醒了门前打盹的兵士,兵士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醒来,只见已是晨光大亮,不远处的树林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山风拂面,清新怡人。茅屋的门就打开了,李冰走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举目望向郁郁青山,神色安然。
兵士们就紧张地举起兵器冲向李冰,又担忧地向屋内望去。很快张禄也拿着那卷羊皮图纸走了出来,只是脸上远比昨天还要凝重。
李冰行了一礼,说道:“感谢恩师陪学生度过最后一夜。”张禄没有回答,抬头望着眼前的青山,脸上犹豫不定,李冰又道,“老师,此地山林静谧,请允准学生长眠于此,不必再下山了;此刻天清气爽,请老师下令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