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一棵树，守着一家店，过一生。
在日本，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小店被叫作“老铺”(しにせ)。据统计，日本全国有百年老铺十万家以上，其中两百年以上历史的老铺有三千多家。它们大多主营酿酒、和式甜点、酱制品、服装业、不动产业、旅馆业和餐饮业，还有各种各样的制造业。在岁月的大浪淘沙中，百年老店能在屹立不倒的同时大放光彩实属不易，而日本的百年老店数量在世界排名第一，支撑它们跨越百年的，不仅是经营有道，更是矢志不渝的匠心精神。
每年去日本，探访那里的店铺成为我旅行中必不可少的固定行程。吃茶店、日料店、旧书店、古道具店……我原本就喜欢逛店，喜欢那种按图索骥的惊喜，每每遇到那些具有时代风采的百年老店时，我都很想记录下来。在我看来，老店最可贵之处就是与当地的联结很深，人情、店家与风土的脉络是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食物中会有料理人的经营之道，工艺品里有手工艺者的生活面貌，一家有一家的故事可说。这些散发着时代感的老店虽不显眼，却一直守护传统，凝聚着几代人的情感记忆。
反观自己的故乡，我的内心总会倍感失落。杭州的独立小店生态一直很差，所以开一家倒一家。十年前，我因工作的契机走访的一些小店，大多熬不过三年就关门歇业了，这当中能撑过五年的凤毛麟角，大抵算得上是“老铺”了。一年前觅得的独立咖啡馆，第二年再去竟已换了名字和主人；而多年前，你在杂志上看中的小店，在地图上标记好的清单，只盼有一天慕名而往，却终究没等到你去就已不复存在了。究其原因自是各有各的难言之隐，水涨船高的店面租金、急功近利的市场经济，大家都在拼效率、博眼球，物欲掩埋思想，知识败给流量，这就是当下社会的状况。更有朋友无奈地说，当代中国的实体经济就是靠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地循环往复在开店、关门、再开店、再关门的恶性经营模式之中才得以发展的。也许有一天，人们也会逐渐习惯没有老店的街区吧，就像习惯没有书店、杂货铺的街区一样那么理所当然。
尽管如此，愈来愈多的人心中种了一个创业梦，将开一家理想的小店作为人生的终极目标之一。它可能是咖啡馆、花店、蛋糕店、书店、小酒馆……总之是自己喜欢的一些事物，以自己觉得最舒服的生活方式经营。但随着时光流逝，或许是出于生活的压力、现实的困难……这个理想距离人们越来越远，最终成了一个空想。我也曾怀疑过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可身边一些朋友越来越趋于极致的生活和他们的创业故事，让我坚信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现实打败的。
打从开始做人像图书馆的那日起，我便在心中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我们可是想做百年小店的。在人像图书馆里退休，守着自己心爱的作品——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出于这样的目标，我们的经营理念和模式都会跟当下快消费的趋势大相径庭，每当被问及“你们今年的目标是什么？”的时候，我总会举重若轻地回一句“活下去！”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开始才是最重要的，但我觉得，坚持并一步步走向结局，才是重要的事情。因为创业我认识了不少创业或开店的朋友，每当工作得闲，我们总会互相走动串门，免不了会聊聊各自的近况，吐槽创业的苦水，再羡慕一下彼此的生活……我又开始觉得，还是钱好，但是钱再好，也没有青春好。熟络了之后，我发现大家的经营理念和追求的人生目标都基本一致，对钱的欲望没那么大，虽然起点不同、行业不同，但抱着初心，缓慢而坚定地做自己喜欢且能做的事情，这一点是一致的。于是，我们戏称自己是“百年小店联盟”，中国好像也没什么靠谱的坚持如初的百年小店，希望我们这一代可以留下些什么。
如果说，过去是这座城市还没有准备好，十几年后的现在，杭州又有了很棒甚至更有温度的店，店主也更成熟和冷静了，起码大家都在努力奔着十年、二十年做下去。“少即是多”，越小的店，越需要精准的选品和审美眼光，面对竞争，能让客人一再光顾的最大理由正是一家小店所给予的“内容”。后来，联盟成员越来越多，年末问候便成了“又离百年老店更近了一点哦！”当我们再次聊天，聊的不是关于资源整合，利益抱团，不是你的张良计和他的过墙梯，而是拥有相同频率、品质理念、行事逻辑的人们殊途同归的人生朝向。“百年小店联盟”的另一个意义是希望建立一种责任感，就比如日本京都的老店，传承者其实背负了极大的责任，他们不能简单地关门大吉。一家好好的店没有前兆地关张，在日本绝非稀松平常的事。经过漫长时间形成的这种社会关系若有一环崩裂，就会给多年一同坚守传统的伙伴带来困扰，对他们来说，如果因为自己而给别人添麻烦了，他们从心底是很难接受的——这是他们对于京都这座城市负有的责任感。被称颂的所谓“匠人精神”中，最动人的部分不就是一份地久天长的决心吗？
记得有一次我和父亲聊天，他说，这些年你们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什么整天那么忙也没见你们赚什么钱？我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爸，我们这代人大部分都拼爹、吃父母饭，剩下的就在所谓的体制里被工作裹挟着过完自己人生最黄金的时光，但是你女儿我并没有。我知道我们只是人肉梯子，这是我们这代人的命运，我做不到更好了，但还是要做个样子出来给将来的人看——你们要是比我们还差，就别出来创业了！”
让企业永续经营是每一家公司的愿景，但永续是五年、十年，还是一百年呢？日本的那些百年老店或许不是最显眼的，但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累积，是日本最坚守传统的地方。有研究指出，如果“唯快不破”创造的是一种“奔马式”的品牌，那么百年老店就是一种“骆驼式”的品牌，他们相信生意是由客户的口碑带来的，追求永续的经营，而不是爆炸式增长和扩张。在经营上，他们注重用产品去培养和说服市场，而不是打很多广告，一般也不会追求过高的利润率。因为选择不多，所以兴趣嗜好相似的人有更多的机会在一家店或活动场合里遇到，这种无时无刻不令人感受到的、深以为然的归属感，或许是一家有时间厚度的小店才会有的日常。
如果你喜欢一件事，你就不能愧对“喜欢”二字，要真的足够了解它。过去的几年，人像图书馆最大的收获就是拥有了一群认同彼此审美观和价值观的优质客人，更多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成为我们的朋友，分享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看法，也勇于提出中肯之言。正像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写到的那样：“这种需要人们不停地工作的事业，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事实上……在生活中，一个人为了他的事业才生存，而不是为了他的生存才经营事业。”对事业的忠诚和责任，是他们创造“百年老店”的不竭动力。以热情去拥抱无法分割的生活与工作，我们都是在玩乐中观察，消费者模式和业者模式同时存在，随时随地观察市场。任何品牌想要与时间抗衡，都要赋予产品具体的时代特征，也就是要与时俱进，传承历史又勇于挑战新鲜事物，这种进取的姿态是百年老店必须拥有的优秀品质。
希望在这座城市努力着的人们，到了五六十岁的时候，当头发变白、腰围变粗、开始戴起老花眼镜，大伙儿还在做着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只要能够撑下去，“百年小店联盟”先这么彼此约定了：不管这个社会如何改变，我们一定要一路搞下去！浮躁的社会里，必须有一件事能够让人沉静下来，而最终，唯有远方的星空与脚下的土地，方能超越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