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倘若说我的优点,那么我唯一感到自豪的优点就是,我有别人没有承认过的缺点:我给予自己的评价非常普通,每个人都可以有这样的评价,而这样的优点像整个世界一样陈旧,因为没有人曾认为自己不够聪明。这是一种十分矛盾的现象,就好比,愚笨本是一种缺陷,但倘若有人看到自己有这样的毛病,那他往往不会有这种缺陷;这种缺陷十分顽固,可以说根本无药可治,但只要自己有所察觉,就立刻可以被治愈,就像是强光从层层浓雾中一穿而过。批评自己其实就是原谅自己;给自己定罪就是赦免了自己的罪行。我还从没发现任何一个女人或撬门贼认为自己不够聪明。我们会很大方地承认别人在勇气、体力、经验、才华和美貌方面超越自己,但是,我们对自己的判断力相当有信心,并不会认为自己的判断力比别人差。看到其他人得出所谓精辟的见解,我们会认为,只要条件充足,朝着这个方面思考,我们也就会得到相同的结论。我们从他人的作品中读到的见解、学识和其他优点,如果的确在自己之上,我们很容易就会辨析这一点。但是,智慧的产物不能一概而论,人人都认为自己会得出相同的结论,但倘若他同它们之间不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就很难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和艰难。因此,对于这种工作,不应期许自己从中获得多少名声和荣耀,这种写作不会为你带来任何你想要的知名度。另外,你写作的目的是什么呢?那些大师学者评价书的标准是看知识是否渊博,我们智力所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具有知识性和艺术性的。倘若我们把一个西皮奥当作另一个西皮奥,那么我们还可以看到那些有意义的话吗?在他们的看法中,不了解亚里士多德就等于不了解自己。低贱的和粗鲁的人领会不到高雅和精致的议论的重要和优美。但是,我们的世界到处都有这样两种人。至于第三种人,实际上你已经把自己交付于那一行列中去了,他们正直,有实力,但这样的人似乎十分罕见,因为我们那儿不在乎声名或地位,所以要想取悦他们,会将大部分的时间白白浪费。
人们不会抱怨,因为在大自然赐予我们的恩惠中,个人智慧是最公正的,因为极少有人对自己所得的那份不满意。这样不是很合理公正吗?谁要是不满足于自己体验的事情,想要看得很远,那么他就超出了自己的眼观所能及的地方。我认为自己的观点是合理正确的,但是,有谁不是这么认为的呢?我可以证明,我并没有过高地评价自己,因为倘若我的观点没有信服力,它们就很容易在感情的干涉下对自我产生不真实的看法,我几乎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于自己身上,没有在其他地方浪费一点。大部分人很多时候做的事都是为了在朋友和众人中获得声名荣耀,而我只在意我心灵的舒适和安宁。倘若有人说我有时候也会在乎其他的事情,那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因为我要活着,还要有完好的身体。[52]
——卢克莱修
至于我对自己的评价,我认为它们在肆意妄为、坚持不懈地攻击我的弱点和短处。的确,就像我对其他每件事情作出判断一样,这是我提高自己判断力的一种方法。人们经常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可我却更喜欢把视线停留在自己内部,让目光长久地在内心深处巡视。大部分人把目光放在远处,而我只看到自己的内心:我也只会同自己打交道,总是审视和观察自己,对自己进行探索和体验。其他人就算想到了这样的方法,也未必会这样做:
没有谁会对自己的内部感兴趣。[53]
——佩尔西乌斯
而我,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