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患结石病的二十五年前,他生下了我,那时的他还十分健壮,我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哪儿才是这种疾病隐患的藏身之地呢?那时,父亲离患上此病还有这么遥远的年岁,而我的出生所产生的影响会如此遥远深刻?我也有很多兄弟姐妹,都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患上这种病的人唯有我一个,为什么我在四十五岁后会罹患这种疾病?它又如何隐藏得这么天衣无缝?若有人能为我清楚地解释这一过程,我一定会对此深信不疑,像信任其他那些奇迹一样;我只希望他不要像其他人那样,冠冕堂皇地给我讲述一些比事实还古怪难懂的理论,还强迫我听信于他。
在这里,希望我的放肆能得到医生的谅解,因为历经了这场无法逃身又曲折不堪的遗传之路,我曾对医生的各种说法心生厌恶,轻蔑以对。这种对医学的轻视态度,完全是出于遗传,而不是我本身使然。我父亲的寿命为七十四岁,祖父为六十九岁,曾祖父也活了近八十个年头,他们从不吃什么药物;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所有不作为日常食用的食物,都可称作药。
我的观点在于,医学是由实验和病例创造出来的。不过,这样一个显著且又解释问题的实验要在哪儿做?我并不清楚能不能从医学史中找出这样三个人——出生于同一个家庭,不论生死都在同一所房子里发生,自始至终都坚持遵循医生的要求生活。他们应坦然承认与我站在同一边,就算不是源于理性,那至少源于运气;而就医生来看,理性要远不及运气来得重要。
如今我落得这种境地,医生千万不要威胁我或吓唬我,也不要幸灾乐祸,否则这就是不负责任地敷衍糊弄人了。因此,实际上,就我的家庭来看,所有成员都能活到那个年岁,这至少证明了我的话不是毫无道理。这种稳定性在人群中并不常见,再过十八年,这一信念也就有两百年的历史了——因为曾祖父是在1402年出生的。不过,这个实验逐渐失去了说服力和证明力,这也有一定的合理性。现在我备受折磨,但我不应承受他们的谴责:之前的四十七年我一直过得安然无恙,无病无灾,哪怕我的生命现在已走到了尽头,也算是不感遗憾了。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天性,我的祖祖辈辈似乎都厌恶医学,我的父亲连药都不能接近。我的叔叔科雅克领主,一位教会人士,自幼孱弱多病,但也就这样顽强地活了六十七年。一次,他连续几日高烧不退,医生派人转告他的家属,说若不及时求医必会毙命(他们所指的求医,通常无异于求死)。在听到这个可怕的宣判时,这个老实人吃惊不已,但尽管如此,他也照样回答:“那就死好了。”没过多久,这份宣告就被上帝撕了个粉碎。
我家有四个兄弟,最小的是布萨盖领主,比其他兄弟年轻好几岁,也就只有他一人与医学领域常打交道。我想,这是出于他议会法院顾问的身份所致,虽然他看上去神采奕奕,但除了圣米歇尔领主外,他比其他人都早死许多年。
我想,很可能我对医学的抵制态度也是源于他们那里。但假如只有这一点原因,我会努力将其克服。因为这种天性的倾向性通常都没什么道理可言,也就难免会有不利,是一种理应消除的病态心理。既然我的这种倾向是天性使然,那么我的理性也必然会反复思考它,顺便就巩固强化它,以至形成了我现在的态度。因为药难入口而躲避或反抗医学,这一顾虑也会遭受我的谴责;我的禀性并非如此。我的观点是,为了健康,再苦的药、再难以忍受的痛苦治疗,都是有所价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