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身上的疾病发作激烈时,我也会继续考量,而这时便会发现,我还能够思考,还能开口说话,能清清楚楚地回答别人的问题,同其他时间的我没什么区别;然而,不同之处就在于,这很难持续下去,因为痛苦会时时刻刻让人分心,失去理性,无法持久地集中注意力。当别人认为我已经彻底萎靡不振了,便不会再搭理我,而这时,我就会振作起来,开始扯一些与我的疾病毫无干系的话题,同他们大谈特谈,只要我努力,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要想让这股力量延续下去,就很难了。
西塞罗这个梦想家的福分我是一辈子都无从消受了,睡梦中,有一个女人搂住了他,而梦醒之后他竟然发现,床单上赫然地躺着他肚子里的那颗结石!而我的结石让我全然失去了对女人的兴致!在一阵剧痛后,尿道得以放松,针刺般的痛感也消失不见,我瞬间就恢复了常态,若肉体没有做出任何刺激或反应,我的灵魂便无从获知那些警报的出处,这一定得益于早期我对这种事的理性判断。
无论何种考验出现,我既不会无法辨别,也不会惊慌失措:
我的心灵早已对它们熟知——一切预测和体验都已存我心。[5]
——维吉尔
像我这种没什么经验的人,遭遇这种考验还是有些太过严厉,也太过突然,因为原先我所过的生活十分平和,十分幸福,而这就让我突然间跌入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深渊,让我措手不及。不仅仅疾病本身让人心灰意冷,最初体现在我身上的种种症状也比平常要更强烈。频繁反复的发作让我从此失去了安宁。现在的我还有个不错的精神状态,若是能持续下去,一定比其他人的状况要好很多;那些人实际上并没怎么生病,也没遭遇什么真正的痛苦,他们所感受的痛苦,只是源于自己的错误思想罢了。
自负心理会带来某种微妙的谦卑,这就正如我们很清楚自己对很多事物都一无所知,我们坦言自己对大自然赐予的某些特性和品质无从探究,也承认自己不具备挖掘其原因和探索其方法的能力。我们所说的明白的道理,就是自己真正明白的,我们也期盼自己真实而诚恳的表白能获取别人的信任。因此,寻觅奇迹或是解决怪题就实在没什么必要。我认为,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里,就藏有许多匪夷所思的怪事,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奇迹和怪题。比如,让我们诞生于世的那滴精液就是一个神奇的魔怪,除了验证了祖先的相貌特征,还包含其性格上的特性。怎么会有如此之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包含在这滴**中呢?
孙子与曾祖父相像,外甥与舅舅相像,这种纷乱复杂的相像性从何而来呢?在罗马,李必达一家有三个孩子间隔出生,注意,并非是紧挨着先后落地的,但他们却生来就有个相同之处:同一只眼睛上长了一块软骨。底比斯有一个家庭,所有的孩子自打从娘胎出来,身上就有一块标枪形状的胎记,一旦哪一个新生儿身上没有这个标记,就被视为野种。亚里士多德说,有些国家实行共妻制,父子关系的判定以容貌相似度为标准。
毫不怀疑,我的结石病是由父亲遗传而来,他就是死于这种病——**里长了一大块结石,最终疼痛而死。他发现这个病时已经六十七岁了,而在此前的大半辈子里,他从未察觉自己的胸腔、肾脏或其他部位有什么异样感;直到垂暮之年,他的身体也一直都十分硬朗,很少生病;即便是患了结石病,也还继续活了七年时间,不过,最后的这七年,他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