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愈渐衰弱的弥留之际也处于这种状态当中,对这一点我毫无怀疑;我还认为,平日里我们认为他们的身体痛不欲生或灵魂极度不安,并因此对他们心生怜悯,这也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无论埃蒂纳·德·拉·博艾迪怎么认为,我的观点也向来如此,绝不改变。我们亲眼看见有的人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或者常年卧病在床,或者突发中风,或者年迈衰竭,
经常一名病人抵不住病魔的暴力,像遭受雷殛,在我们的眼前倒下;他口吐白沫,痛苦呻吟,四肢抽搐;他谵妄,肌肉**,挣扎,喘气,在全身乱颤中衰竭。[5]
——卢克莱修
或者头部遭遇重创,我们亲耳听到他们的痛苦呻吟,唉声叹气,哀怨刺耳,认为这些声音和举止正是他们身体的反应;我也会认为,不管是他们的灵魂还是躯体,都已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活着,但是他本人意识不到自己活着。[6]
——奥维德
我无法相信,当一个人的身体和感知遭受如此重创,受到这样的摧残后,他的灵魂中自我感觉的能量还能保留下来;我也无法相信,他们的理智还能幸存下来,还有机会去感知痛苦,感知如此悲惨的境遇,所以,在我看来,他们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人的灵魂痛苦至极,却又无从宣泄,无以表达,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恐惧、更觉得难受吗?这正如我说过的,那些跪在行刑台上被割了舌头的人,一脸严肃且呆滞的表情,又只能沉默不语,这简直就是一幅最形象的死亡之图。这些可怜的囚犯,被这个时代最凶狠残暴的刽子手士兵反复折磨,忍受五花八门的残酷苦刑,屈服于骇人听闻的威逼敲诈,而与此同时,出于他们那种身份和地位的顾虑,对受尽苦难的痛楚却无从表露,所有的思想也没有表达的出口。
诗人却创造了一些神,给那些慢慢死去的人说出心里的想法,
遵照神的旨意,我把这根神圣的头发带给普路托,我让你摆脱你的躯体。[7]
——维吉尔
逼供者贴着他们的耳朵大呼大叫,声音震耳欲聋;他们不得已做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回答,发出一些短促的声音,被逼做出类似于招供的动作,这都不足以表明他们仍旧拥有生命,至少不能说是拥有完整的生命。当我们站在昏睡的入口处,四周一切都宛若梦中,看不见也听不清,所有的画面朦朦胧胧,声音缥缈不定,在无意中喃喃自语,仿佛徘徊在灵魂的边缘;而且,别人在耳边说的最后几句话,即便是做了回答,那也多半是胡诌乱语,真正有意义的没两句。
此刻即便我有了一些经验,但我也坚信,那时我所做出的判断是错误的。第一,昏倒的那一刻我拼命用指甲撕烂我的贴身衣(紧身衣和盔甲早已凌乱不堪),记忆中似乎也并无丝毫疼痛感,因为做出的许多肢体动作并非源于大脑发出的指令。
半死不活时,手指****,抓住了那把剑。[8]
——维吉尔
跌倒的人在着地前必会先伸出双臂,这是本性使然,是一种本能反应,表明人的肢体动作有时并不处于理性的控制之下,而自动自发地配合一致。
也有报告声称,战场上被刀剑斩断的四肢,散落在地仍旧**几下,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以至于灵魂和躯体尚未来得及感知痛苦和伤害。[9]
——卢克莱修
我的胃里慢慢地充斥着瘀血,双手不自觉地轻抚着腹部,不受任何理性控制,像在挠痒一般。有些动物丧命之后,我们还能看见它们的肌肉在**或伸缩,甚至在人身上也不例外。我想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经历:有的身体部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抖动、举起或放下。这些动作不能被称为我们真正的举动,它只是流于表面,处在理性的范围之外;动作之所以能成为我们真正的举动,就必须要让思想和行为协调一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睡眠期间手脚感受到的痛,就不能称之为我们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