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此,在柏拉图的《高尔吉亚》一书中,他就将在城中胡作非为的人定义为专制独裁者。出于这一原因,将他们的错误暴露出来告知天下,这就往往比错误本身更具杀伤力。人人都怕自己惹来非议,或遭受谴责,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时刻都处于人们的眼球底下,百姓认为自己有权指指点点,也极有兴趣去品评一番。再者,污迹越显眼,看起来就越严重;额头上的疣赘就比别处的伤疤更为明显。诗人们之所以在描绘朱庇特的爱情时总要将他换位乔装一番,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在讲述他那众多的风流韵事时,唯有一件事是将他置于主神之位来讲的。
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希罗国王。他曾经也表明,国王的身份让他失去了多少自由和欢乐,让他浑身充满了不自在,像个囚徒一样被关在宫中,每时每刻都跟随着一大堆讨厌的人。说句实话,我们那些君王,独自就餐时,身边还围绕着一大群各式各样的围观者,怎么也让我羡慕不起来,甚至对此倍感同情。
阿尔方斯国王声称,就这一点来讲,毛驴都要比国王的处境好:毛驴至少拥有自由自在吃饭的权利,国王却被自己的臣仆层层环绕,一点自由都没有。
我从不觉得一个健全的人需要二十个人来悉心照看,我并不认为他的生活会因此而更加舒服;我也从不认为,一个年金一万法郎,进攻过卡扎尔,驻守过锡耶纳的人,会选择一整个服务机构而不是选择一个经验丰富的好仆人,很显然,后者更合他意。
用名不副实来形容君王的特权,再恰当不过了。无论权势大小,掌权者似乎都被称为王。当年,恺撒就用“小国王”的名号称呼法国所有具备司法权的领主。确实,除了这冠“陛下”的高帽,他们与国王之间似乎也相差无几。比如在布列塔尼,这些远离皇室的地域上,隐居于此的领主,随从、管家、马夫,各种司职各种礼仪应有尽有,所到之处无不前呼后拥;他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还有人比他更像君王吗?每每提及他的主公,仿佛在谈论波斯国王一样。而他之所以认可这位主公,不过是因为被随从记录在案的某种远方亲戚关系。说实话,我们的律法实在是比较宽松的,王权对一个贵族的影响一生也不会超过两次。
真正能忠心效忠、俯首称臣的人,只有那些背负他人之情并甘愿以此换取名誉金钱的人。因为,一个人只要愿意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不惹事端,掌管好自己的家族,他就会拥有与威尼斯大公同样的自由。“被奴隶身份约束的人没有多少,多的是甘为奴隶的人。[20]”
不过,希罗尤其比较注重这一个事实:他知道真挚的友谊是人生最甜美的果实,可他看见自己并不拥有这些。我给予某个人的一切权利和成就,无论他是否愿意,我通通赐予他,我是否能因此期盼他给予我美好的友谊呢?我是否能因为他对我的敬重,就在意他对我那恭敬的态度与和善的语言?对我心存畏惧的人所表露出的敬重,不能算作敬重;因为他敬重的是我的权势地位,并非我这个人:
统御者获得的最大好处是,
百姓一边对你忍气吞声,
一边还得对你大加称颂。[21]
——塞涅卡
我所看到的事实就是,所有昏庸或明智的君王,无论是被人憎恨还是备受爱戴,都得到一致的赞颂声。不论是我的前任还是我的继承者,都会得到同等对待,享受同一种虚伪的敬重和假面的礼节。臣民并不对我恶语中伤,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备受爱戴:他们是出于不得而为,那我又如何能将此看作爱戴?我的跟随者并不是出于与我有什么深厚的友谊:我们之间只限于泛泛之交,何谈什么友情?
我的身份地位让我很难获得别人的友谊:差异太大了,无法交往。他们对我的追随仅仅是一种习惯,或是屈服于权力不得已而为之,说追随我,不如说追随我的财富声望,借以增加他们自己的价值。他们向我展示出的一切,所作、所为、所言,都是虚假的表象。我的威严时时刻刻限制他们的自由和权利,所以我眼中的一切都只是被遮盖住的假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