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听了一夜的雨声,今天起来眼看着天色如此阴沉,心里充满了难言的悲哀。于是讨厌的雨又下起来了。下午抱着万一的希望,撑了伞走到烂泥的马路上,到车站去候你,结果扑了个空,回来简直路都走不动了,眼前只是昏沉沉的一片。今天他们都吃喜酒去了,剩下我一个人,中饭吃了半碗冷粥,晚饭吃了一碗冷开水淘冷饭,独身生活也过了这么许多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凄凉过。
大概你夜车是不会来的,即使来我也再没有勇气到车站来接你。明天也许会晴了,我希望你的不来只是为了天气的理由。
亲亲,在我们今后的生活里,是不是要继续重复着这样难堪的离别呢?想起来真太惨人!为什么我们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呢?
二十一日
又下雨了,这雨大概是永远下不完的,你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睡着了梦里也是雨声,醒来耳边也是雨声,我的心快要在雨声中溺死了。我没有再希望的勇气,随便天几时晴吧,随便你几时来吧,我都不盼望了,让绝望做我的伴侣。昨晚写了一封快信想寄出,可是想不出它有什么目的,还是不要寄,让你想象我是乖乖地,不要让我这Intruder[2]破坏了你的天伦之乐吧。
我一点不怪你,我只是思念你,爱你,因为不见你而痛苦。今天零点多钟便起来望天色,写了这几句话。我一点不乖,希望你回来骂我,受你的打骂,也胜于受别人的抚爱。要是我们现在还不曾结婚,我一定自己也不会知道我爱你是多么的深。
虽然明知你今天不会来,仍然到车站望了一次。雨停了,地上收干了,鹁鸪也不叫了,空气中冷得厉害,明天你总不要再使我失望了吧?
只要仍然能够看见你,无论挨受怎样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可是我不能不为我们浪费的年华而悲惜。我们的最初二十年是在不知道彼此存在中过去的。一年的同学,也只是难得在一处玩玩,噩梦似的十年,完全给无情的离别占夺了去。大半段的生命已经这样完结了,怎么还禁得起零星的磨蚀呢?
梅花已经零落得不成样子了,你怎样对得起她呢?
今天以愉快的期待开始,好鸟的语声催我起来,阳光从东方的天空透出,希望能有一个happyending[3],结束这十多天来的悲哀。忙着把久未收拾的房间清理了一个早晨,现在还没有吃过早餐(昨天早上陆弟拿进一碗白米粥来,我吃了两顿,晚饭吃了一只粽子),坐下来写这几行。抬头望着窗外,我真不忍望那憔悴的梅花,可是院南的桃柳欣欣向荣,白云是那么悠悠地飘着,小鸟的鸣声依然好像怪寂寞的,要是这空气里再有了你的笑语,那么春天真的是复活了。相信我,这许多天来我不曾对你有丝毫抱怨,可是今天你再不来,我可不能原谅你了。
想不到今天又是这样过去,我希望明天还是下雨吧,因为晴天只是对我的一个嘲笑。
第三次从车站拖着沉重的脚步归来,头痛,腰酸,身上冷得厉害,我的精神已经在这几天完全垮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二十三日下午[4]
[1]指朱生豪的表姐曹思濂。
[2]闯入者。
[3]大团圆的结局。
[4]这是朱生豪在1943年春宋清如回娘家期间给她写的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也是现存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最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