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篇】一杯闷酒尊前过,低首无言自摧挫[34]。不甚醉颜酡[35],却早嫌玻璃盏大,从因我,酒上心来觉可。
(夫人云)红娘,送小姐卧房里去者。(旦辞末出科)(旦云)俺娘好口不应心也呵!
【乔牌儿】老夫人转关儿没定夺[36],哑谜儿怎猜破。黑阁落甜话儿将人和[37],请将来着人不快活。
【江儿水】佳人自来多命薄,秀才每从来懦。闷杀没头鹅[38],撇下陪钱货,下场头那答儿发付我[39]!
【殿前欢】恰才个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马泪痕多[40]。若不是一封书将半万贼兵破,俺一家儿怎得存活。他不想结姻缘想甚么?到如今难着莫。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当日成也是恁个母亲,今日败也是恁个萧何[41]。
【离亭宴带歇拍煞】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42]!俺娘呵,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缕带割,长搀搀连理琼枝挫[43]。白头娘不负荷[44],青春女成担阁,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45]。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了我。(下)
(末云)小生醉也,告退。夫人根前,欲一言以尽意,未知可否?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得免夫人之祸[46]。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47]。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而来[48],此事果若不谐,小生即当告退。(夫人云)先生纵有活我之恩,奈小姐先相国在日,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未见来。如若此子至,其事将如之何?莫若多以金帛相酬,先生拣豪门贵宅之女,别为之求,先生台意若何?(末云)既然夫人不与,小生何慕金帛之色!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今日便索告辞。(夫人云)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也[49]。红娘,扶将哥哥去书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别有话说。(下)(红扶末科)(末念)有分只熬萧寺夜,无缘难遇洞房春。(红云)张生,少吃一盏却不好?(末云)我吃甚么来?(末跪红科)小生为小姐,昼夜忘餐废寝,魂劳梦断,常忽忽如有所失。自寺中一见,隔墙酬和,迎风带月,受无限之苦楚。甫能得成就婚姻,夫人变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穷,此事几时是了?小娘子,怎生可怜见小生[50],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寻个自尽。(末念)可怜刺股悬梁志,险作离乡背井魂。(红云)街上好贱柴,烧你个傻角[51]。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末云)计将安在?小生当筑坛拜将[52]。(红云)妾见先生有囊琴一张[53],必善于此。俺小姐深慕于琴。今夕妾与小姐同至花园内烧夜香,但听咳嗽为令,先生动操[54]。看小姐听得时,说甚么言语,却将先生之言达知。若有话说,明日妾来回报。这早晚怕夫人寻我[55],回去也。(下)
[1]“一人有庆”二句:出自《尚书·吕刑》。一人:原指天子,此处指老夫人。庆:福泽,福分。大意是大家能活命,全靠老夫人的福分。
[2]“长者赐”二句:出自《礼记·曲礼》。长者:年纪大、辈分高或德高望重之人。大意是对于长者的赏赐,晚辈和身份低贱者不应推辞,应当恭顺接受。
[3]双蛾:双眉。
[4]钿窝:贴花钿的位置。
[5]没查没利:无准绳,言语不实,信口胡说。谎偻科:这里是说红娘假意奉承。
[6]害:指害相思病。
[7]较可:疾病减轻或痊愈。
[8]陪钱货:因女子出嫁时,娘家要陪送嫁妆,故有此称。此为轻贱女子之辞。
[9]两当一便成合:莺莺认为老夫人精打细算,将酬谢和成亲两事并作一次酒席。
[10]消得:消受得,受用得。家缘:家产,家业。
[11]费了甚一股那:花费了什么?即没花费什么,草草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