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叙文应以不露作者面目为正宗,那从前流行的“夹叙夹议”究属滥调。我国从来文人叙述一悲哀的事实,末尾常有“呜呼悲矣!”的附加语;描写一难得的人物,往往用“呜呼!可以风矣!”煞脚。其实这是作者对于读者的专制态度。作者的任务只要把是悲或可风的事实如实写出,传给读者就够,至于悲不悲,被风不被风,都属于读者的自由,不必用了谆谆教诲的态度来强迫的。
我喜读《孔雀东南飞》,但对于末尾的“多谢后世人,戒哉慎勿忘”二句,常感不快,以为总是缺陷,不如没有了好。因为作者在这二句中突然伸出头来了。同是描写兵祸的诗,我喜读杜甫的《石壕吏》,而不甚喜读白乐天的《新丰折臂翁》。因为前者纯系记叙性,后者的末尾“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折臂翁”一段完全是作者自己在那里说话,突然露出了面目的。《新丰折臂翁》是《新乐府》五十首之一,据白乐天自序,这五十首是“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的。
不用说,记叙文中也有以作者自身为对象的。但这只限在文体“自序”或第一人称的小说的时候。这时作者完全与读者对面,作者就是文中的主人翁,一切都用了告语的态度写出。其情形与作者自己做了媒介传给外界某事物的光景于读者时,完全不同的。用主观的态度或第一人称到底,可以;用客观的态度或第三人称到底,也可以。所可非议的只是明明是客观的态度或第三人称的文字,突然作者伸出头来,把主观的或第一人称的态度夹杂进去,使文字失其统一。
中国旧小说中,这种不统一之处很多。内容上作者用了“可以戒矣”“可以风矣”的态度含着劝惩主义的不必说,即在文字的形式上,作者时时出头。先就小说文字的腔调看,有下面种种的例可指:
“却说”“正是”“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前人有诗曰,……”或“有诗为证”。
“说时迟,那时快。”
“闲言不表,且归正传。”
“也是合当有事。”
这类词句都是作者的口气,就是作者在文中时时现出了。以上还不过就常用的腔调说,正文中同样的缺陷也几乎随处皆有。试以《红楼梦》为例: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
(第五回)
……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不能延师者,即入此中读书。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族中膏火之费,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师。〕如今秦宝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读起书来……〔原来这学中虽多是本族子弟与些亲戚家子侄,俗语说得好:“一龙一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秦宝二人来了,都生得花朵儿一般模样……
(第九回)
……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原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贾府中之正派玄孙……〕
(同上)
再以《水浒》为例:
……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得,〔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恰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样地用药?原来挑酒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下,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作“智取生辰纲”。〕
(第十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