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文字的体裁,一般分为议论、说明、记事、叙事四种。这分类虽由于文字的表面的性质,其实内部还含有作者的态度上的不同。就是作者自己在文中现出不现出的问题。在议论文中,所列的完全是作者对于某事物的判断,作者完全现出在文里;说明文,是以作者的见解来解释某事物的,作者也现出在文中,不过程度较差罢了。至于记事文与叙事文,乃如实记述事物的文字,态度纯属客观,作者在文字上无现出的必要,并且现出了反足以破坏本文的调子。因为记叙文的使命,不在议论某事物的好坏,解释某事物的情形理由,乃在将作者对于某事物的经验如实传给读者,使读者从文字上也得同样的印象。这时候作者所处的只是个媒介的地位。媒介虽有拉拢男女之功,然在已被拉拢的男女之间,却是大大的障碍物,非赶快躲避一旁不可的。
在这里,恐怕有人要问:“那么作者在记叙文中不能发挥自己的人格个性了吗?”我的回答很是简单,就是作者得因了文字暗示他的人格个性,而在文字的形式上,绝不许露出自己的面目来。“郑伯克段于鄢”,孔子虽在“克”字上表示许多深意,然在文字的形式上,除记叙以外却不占着地位。荷马的人格个性虽可从《伊利亚特》或《奥德赛》等作品中想象仿佛,但从文字的形式上却没有羼入着自己的解释或议论。
除用了像上文所说的方法暗示作者的人格个性外,记叙文中实不容作者露出自己的面目,要露出自己的面目,非在本文以外另起炉灶不可。历史中的“太史公曰”“赞曰”等语以下的文字完全是议论性质,和正文本纪、列传中的文字异其态度了的。
记叙文在文字的形式上要看不出有作者在,才能令人读了如目见身历,得到纯粹的印象。一经作者逐处加入说明或议论,就可减杀读者的趣味。其情形正如恋爱男女喁喁情话着,媒介者突然露出面影来羼入障害一样。凡是好的记叙文,大都是在形式上看不出有作者的。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
这是《左传》中叙鄢陵之战的文字中的一节,可谓记叙文中典型的文字。其所以为典型的,就在作者不露面目,能使读者恍如直接耳闻楚子与伯州犁的对话。古来所谓好的记叙文中也有偶然于记叙中突然加入说明的,但真是很少,并且也只一二句,混入不多。例如《项羽本纪》: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
章邯令王离、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又如《左传·宣四年传》:
初,若敖娶于?,生斗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于?子之女,生子文焉。?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子田,视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谷,谓虎于菟,故命之曰斗谷于菟。〕以其女妻伯比。实曰令尹子文。
上面括号内的句子,都与上下别的句子态度不同:别的是记叙,括号内的却是作者加入的说明了。我对于这种句子另有一个解释,以为不足为病。原来这种句子如果在现在都是夹注性质,应用括号或搭附标,列在本文以外,不过古人尚无这种便利的符号,所以混入正文罢了。试看,把上例括号中的句子用括号括出,上下文仍是衔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