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寮内的客人已走,邵老鸨叫翠姑也陪我到寮内去。她俩的绣花鞋里外都是污泥。三人就着粥充饥,秉烛漫谈,才知道翠姑原是湖南人,喜儿则是在河南出生,本姓欧阳,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后,作恶的叔叔便将她卖给了老鸨。翠姑便诉说她操业的不易:明明不开心也一定要强作欢颜,不胜酒力也一定要强行畅饮,身体不适也一定要强忍着陪客,喉咙不舒服也一定要强迫她唱歌。“更别说遇上那些性格乖张的客人,稍有不称心的,就砸酒杯、掀桌子,大声辱骂,鸨母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讲我接待不周。还有些恶劣的客人,彻夜**,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又是初来乍到,鸨母还是比较疼她的。”她说着,不知不觉地,泪水也随着话语掉落,喜儿亦默然垂泪。我便将喜儿拥入怀里,抚慰她。
这晚,我让翠姑睡在外间的长榻上。因为她是和秀峰好的。
从那以后,每十天或五天,必派人来召。喜儿有时会亲自放小艇到岸上来迎接。
我每次去都一定会叫上秀峰,不再邀别的客人,也不另放小艇。欢娱一宵,只需四圆番银而已。秀峰常常是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也就是俗称的“跳槽”,甚至一次召俩。我每次只召喜儿一人。我偶尔只身独往,要么在天台上小酌,要么就在寮内清谈,不劳她唱歌,不强她多饮,对她极尽温存体恤,引得一船的妓女们羡慕不已,都说就数她的小艇最安适自在。她们没有客人的时候,只要知道我在寮内,必来相访。整个扬帮的妓女,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每一次来,只要见到我的都会跟我打招呼,我只好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种待遇,就算花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啊!
我在那边四个月,共花费白银一百余两,得以尝“荔枝鲜肉”,也算是生平快事。后来老鸨索价五百两,逼迫我纳喜儿为妾,我不胜其扰,便决计动身还乡。秀峰已迷恋于此,便劝他干脆买一个做妾,带上她,仍由原路返回了苏州。
第二年,秀峰又去了岭南。父亲不准我再去,便应了青浦杨明府之聘。后来秀峰回来,说起喜儿因为我没再去找她,差点寻了短见。唉!真是“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
我自粤东归来,在青浦作幕两年,无畅游快事可述。
随后便是芸娘和憨园相识,众议沸腾,芸因之激愤致病。我便与程墨安合伙,在家门口附近开了一爿书画铺,勉强补贴一下医药的花销。
中秋后第二天,吴云客偕毛忆香、王星澜来邀我游西山小静室,当时画铺的生意正忙,我就叫他们先去。吴说:“你若能来,明日午时在山前水踏桥的来鹤庵相候。”我说好。
次日,留程墨安一人守铺,我独步从阊门出城。到了山前,过水踏桥,沿着田埂往西,看到一座庵堂,坐北朝南,门带清流。叩门问时,应门的人说:“客人何事?”我把事情一说,对方便笑道:“这是‘得云’,客人没看见匾额上写的吗?‘来鹤’已经过啦!”我说:“从桥上一路走来,没看见有别的庵堂啊。”那人指向来路,说:“客人没看见那边的土墙围起很多竹丛吗?就是那里。”
我又往回走,到了土墙下,小门紧闭。透过门缝往里窥,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静不闻人语,叩门也无人来应。有人路过,告诉我:“墙洞里有块敲门石,你要拿它来敲。”我试着连敲几下,果然有小沙弥出来应门。
循着曲径而入,过了一座小石桥,向西一折,才望见庵堂的正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额匾,上有用金粉书写的“来鹤”二字,后面还有很长的跋,无暇细看。进门便是韦陀殿,上下光洁,一尘不染,所谓“小静室”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忽然看到左边檐廊上有个小沙弥,正端着酒壶出来,我连忙大声喝问,话刚落音便听到星澜在里面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三白决不会失信的!”旋即见云客迎了出来,说:“等你吃早饭呢,怎么这么晚才来?”一名僧人跟在他身后走来,向我稽首作揖,一问才知道是竹逸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