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借居萧爽楼做了“烟火神仙”之后,有一次,表妹夫徐秀峰从粤东回来,见我赋闲,感慨道:“就靠写字画画维持生计,这总不是个办法啊,何不跟我去趟岭南?赚的应该不只是一点蝇头小利哦!”
芸也劝我说:“趁着现在父母身体无恙,你也正值年壮,与其在这里朝愁酱油暮愁盐地穷快活,还不如一劳而永逸。”
我于是跟朋友们借了些本钱,芸呢,也亲自置办了一些货物,有刺绣,也有岭南所没有的苏酒、醉蟹等。禀过父母之后,便于十月十日,同秀峰一道由东坝出芜湖口,驶入长江。
这还是我第一次游览长江,心情十分畅快。每晚泊舟之后,必于船头小酌。见有捕鱼者,网宽不够三尺,上面的网眼却足足有四寸一个。渔网的四个角上都束有铁条,可能是为了使网更容易沉下去。我笑道:“虽然圣人教导我们,‘数罟不入洿池’,但像这么小的渔网,网眼还那么大,怎么捕得到鱼呢?”秀峰说:“这是专门用来网鳊鱼的。”只见捕鱼者用一根长绳拴住网具,手持绳子,一松一拽,像是在试探有没有鱼。不一会儿,将渔网猛地拽出水面,鳊鱼已经卡在网眼里了。我不由叹道:“个中奥妙深不可测,看来我还是太想当然了啊!”
一天,远远地看到江心耸起一座高峰,四面皆无所依傍。秀峰说:“这就是小孤山了。”我们的船乘着风势从山前径直驶过,但见霜林漫山,殿阁错落,未能一游,诚可惜哉。
见到滕王阁,感觉就像苏州府学的尊经阁被搬到了胥门的大码头上,看来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所写的不足为信啊。于是也没久留,当即在滕王阁下换乘一种首尾都高高翘起来的“三板子”船,取道赣关,至南安登陆。那天正好是我三十岁生日,秀峰特为我准备了长寿面。
第二天,翻过大庾岭,山顶上有一座亭子,额匾写道“举头日近”,极言此山之高。山头一分为二,两边皆是峭壁,中间留出一条路来,好像石巷子一般。路口列两块碑,一块写着“急流勇退”,一块写着“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没有考证过是哪朝哪代的将军。而所谓的“岭上梅花”,连梅树的影子都没有,难道是因为梅将军才取名“梅岭”?这时已近腊月,我带去送礼的盆梅,花都凋零,叶子也枯黄了。
出了路口,山川景致便立马大不一样。岭西的山上有一个石洞,非常精巧,忘记叫什么了,轿夫说:“洞中有仙人的床榻。”当时也是匆匆而过,没有进洞游览一下,令人怅然不已。
我们在南雄雇了一条旧龙船,经过佛山镇,看到当地人家都在墙顶上摆列盆花,叶子像冬青,花又像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大概是茶花吧。
腊月十五才抵达省城,在靖海门内一位姓王的房主那里租了三间临街的寓所住了下来。秀峰的货物都卖给了官场要员,我也列了一张货物清单,随他一道去拜访客户。随即就有需要配礼的人络绎不绝地来取货,不出十天,我带来的货物也卖完了。
除夕,蚊子还在嗡嗡叫。大年初一贺岁,有人棉袍里面就只穿了一件纱套。不仅是气候悬殊,当地人的神态气质也和我们差别极大,尽管五官都长得差不多。
正月十五,有在衙署当差的三位同乡兼好友拉我们去“打水围”,意思是去河上逛窑子,他们还管妓女叫“老举”。于是相携出了靖海门,下到河边,搭乘一种形状怪异的小艇,就像是剖开的半边鸡蛋加了个篷子,先是去了沙面。两排妓船——又叫“花艇”——船头对船头地停靠在那里,中间留出一条水巷,方便小艇出入。每一二十条妓船为一“帮”,全都用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有木桩,用藤圈当缆绳套上,便于船身随着潮水的涨落而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