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光寺、云栖寺因为路远没去过,但是红门局的梅花,姑姑庙的铁树,也不过尔尔。我以为紫阳洞一定是不错的,便一路找了过去,结果竟然只是一个小泉眼而已,最多只能伸进去一个手指头,然而相传洞里是别有天地的,我恨不能挖一扇门钻进去。
清明节,先生春祭扫墓,带我同游。墓在东岳乡,这里竹林很多,守坟人为了招待我们,挖了好多还没破土的毛笋,形状像梨但又比梨子略尖。我特别爱吃,把两大碗都吃完了。先生说:“噫!这东西虽然好吃,但是克心血,你最好多吃点肉来解一解。”我向来不喜欢多吃肉,况且这时因为吃了太多笋,肚子已经塞不下了。结果,回去的路上便觉肚子里面烧得慌,嘴干得好像要裂开似的。经过石屋洞,也没什么可看的。而水乐洞的峭壁上长满了藤萝,洞中大小如斗室,有泉水奔流落入池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池宽仅三尺,深五寸多,水既不溢出也从不干涸。我俯下身去喝了几口泉水,顿时觉得心里不烧了。洞外有两座小亭,坐在亭子里,洞中泉声依然清晰可闻。
附近寺庙的和尚请我们去参观万年缸,就在他们的斋堂里,缸硕大无比,用竹筒将清泉引入缸里,任由它溢出来淌在地上。长年累月,缸壁上的苔藓都已有一尺多厚,即使冬天也不结冰,所以缸不会冻裂。
辛丑年八月,我父亲身患疟疾,回家养病。此病乍寒乍热,父亲常常是冷起来非要烤火,热起来非要饮冰,亦不肯听我劝阻,竟恶化成伤寒,病情愈发地严重了。我守在床前将近一个月,终日侍奉汤药,昼夜不得合眼。我妻子芸娘也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我当时情绪极其恶劣,心如死灰。父亲将我叫到床前,嘱托我说:“我的病恐怕是好不了啦,你整天捧着那几本书也不能当饭吃,我将你托付给盟弟蒋思斋,你跟着他学,以后还可以继承我的衣钵。”第二天,思斋来了,我便于父亲病榻前拜他为师。没多久,因请到名医徐观莲先生上门诊治,父亲的病又渐渐痊愈,芸在徐先生的得力护理下,也能下床活动了。而我也已经步入了学幕生涯。这并非什么大快人心的事,为什么写它呢?因为这是我走出书斋、四处浪游的肇始,所以值得一记。
思斋先生名襄。这年冬天,我便跟着他在奉贤的官署学幕。同事中还有一位顾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也是苏州人。他为人慷慨刚毅,正直不阿,年长我一岁,我称他为兄,鸿干也欣然称我为弟,彼此非常交心。这是我交到的第一个知己。可惜他二十二岁就死了,我从此便落落寡合,朋友甚少。我今年已经四十六岁,茫茫人海,不知余生还能否有幸再交到像鸿干这样的知己?
现在想起来,之所以能与鸿干成为知己,是因为我俩都心怀高旷,时常向往隐居的生活。重阳日,我和鸿干都在苏州,我的一位前辈王小侠与我父亲稼夫公打算请女伶到家里来演剧,兼宴宾客。我比较怕热闹,便提前一天约了鸿干共赴寒山登高,并顺便找一处好地,准备将来在山上建房子住。芸为我们打点酒盒。次晨天还未亮,鸿干已经登门来催我出发了。于是带上酒盒随他一道上路,经由胥门出得城来,先找了一家面铺,吃了个早餐。吃饱之后,横渡胥江,再步行至横塘枣市桥,雇了条小船,行舟至山下时,还不到正午。船夫是本分厚道之人,我们吩咐他先淘米煮饭,然后就上了岸,往中峰寺而去。
中峰寺在支硎古刹的南边,我们循着山路往上走,在树林的深处,看到几欲掩藏起来的寺庙。寺内鸦雀无声,僧人优哉游哉,见我俩衣衫不整的样子,没有很想接待的意思。我们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无心久留。
回到船上,饭已经熟了。吃完饭,船夫叮嘱儿子守船,自己则提着酒盒跟随我们而来。由寒山一路走到高义园的白云精舍,这是一间挨着峭壁而建的轩室,下面挖有小池,用石栏围成一圈,悬崖上吊满了木莲,墙壁附着厚厚的青苔。坐在轩下,只听得落叶萧萧,悄无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