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苕溪有位柳堤先生,姓戚名遵,擅绘人物。于是去请他画了一幅。画中的月老一手挽红丝,一手执拐杖,杖头挂着姻缘簿,童颜鹤发,正腾云驾雾而来。这也是画家本人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朋友石琢堂也大爱此画,并于卷首空白处题写了几句赞美之词。我将画像端挂于内室,每逢初一、十五,我夫妇二人必焚香拜祷。后来因为家里发生了很多变故,竟把此画给弄丢了,也不知落在了谁人手里。所谓“他生未卜此生休”,我们来世的姻缘,真的能得到神明的成全吗?
搬来仓米巷之后,我给卧楼题写一匾,名“宾香阁”。“香”暗指“芸”,而“宾”则有相敬如宾的意思。房屋虽然宽敞,但院落窄小,院墙又高,实在没什么景致可赏。后边的厢楼通往藏书房,开窗便能看到陆家的废园,但也只是一片荒凉而已。芸在这里时常惦念的,便是沧浪亭畔的风景。正好有位老妈子住在金母桥东、埂巷北一带,房子四周有好大一片菜圃,全都筑上篱笆围了起来,栅门外有一亩多宽的水池,篱笆边花团锦簇、树影婆娑,错落间杂。这块地原本是元末张士诚的府宅,现在成了废墟,废弃的瓦砾堆出一座土山,离西墙只有几步之遥,站在土山顶上远眺,可以看到地广人稀的郊外,颇富野趣。听老妈子偶一描画,便勾起了芸极大的兴趣。她对我说:“自从搬离沧浪亭,便整天魂牵梦萦。哪怕是比它稍差一点的地方都好啊!你觉得老妈子那里怎么样?”我说:“初秋暑热不减,让人无处安生,我也正想找一个清凉的地方消暑。你要肯去的话,我先去看看她家能不能住,若能住,便抱起铺盖去住它一个月如何?”芸说:“只怕母亲大人不让去。”我说:“我自会请示。”第二天我去看了,仅有两间屋,前后又隔出两间,总共四间。纸窗竹床,别具幽趣。老妇知道我的来意后,欣然将自己的卧室让给我们,再将四面墙都糊上白纸,顿时大有改观。
禀过母亲后,我带着芸住了过去。邻居就只有老夫妇二人,种菜为业,知道我们在此避暑,便主动来串门,并钓了些池鱼,摘了新鲜的蔬菜送来。我们要给钱,坚决不收。无以为报,芸就亲手做了鞋子送给他们,这才客客气气地接了。
正值七月间,绿树成荫,水面送来凉风,蝉鸣不绝于耳。邻居老人给我们做了鱼竿,我偕芸坐在柳荫深处垂钓。日落时,登上土山看晚霞夕照,吟诗觅句,随感而发,留下了“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没多久月亮升起,映在池中,夜虫唧唧四起,我们搬来竹床摆在篱笆下。这时,老仆过来说,她已经煮好饭、烫好了酒,我们便就着月光对酌,喝到微醺才开始吃饭。洗完澡后,都穿着凉鞋,摇着蒲扇,或坐或卧,听老人讲因果报应的故事,夜半三更才回屋睡觉,躺在**浑身清凉,何似人间?
我请老人买来**,沿着篱笆栽遍。九月**开时,又同芸搬来住了十天。我母亲也欣然前来,相与剥蟹赏菊,玩了一整天。芸高兴地说:“将来我们可以在此盖几间房,买方圆十亩地开辟成菜园,再请仆人、农妇种些蔬菜瓜果,保障生活开销。你画画、我刺绣,也能拿去换点钱,供我们饮酒写诗之用。每天粗茶淡饭,亦可乐此终身,又何必远游呢?”她所言,我极认同。现在即便我得到了这样一片乐土,而知己却早已亡故,我唯有整日兴叹,仍然难释悲怀啊!
离我家半里远的醋库巷有一座洞庭君祠,俗称水仙庙。回廊曲折,小筑园亭。每逢神诞日,各姓族中的男丁便自发占领一个角落,密密麻麻地挂上同一样式的玻璃灯,中间设宝座一张,旁边排列些桌几用来陈设瓶花,在此斗花争胜。白天还只是请戏班来演戏,到了晚上,将长短不一的蜡烛往瓶花间插遍,烛光参差,花影错落,谓之“花照”;而殿前宝鼎里则香烟缭绕,仿佛一场盛大的龙宫夜宴。庙里的司事或吹笙箫伴唱,或煮茗清谈,观众多得像蚂蚁赶集,屋檐下不得不设置栏杆作为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