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顺便游赏了一下戈园,花红叶翠,争相竞妍。王二姑向来是憨妹妹一个,逢花必折,芸便骂道:“你又不插瓶,又不戴它,折那么多做什么?”王说:“它又不痛,它又不痒,有什么关系?”我笑道:“将来罚你嫁一个麻脸胡子,为花解恨。”王转身对我怒视,甩手将花往地上一扔,再用脚尖将它们踢入池中,说:“何必这么狠心欺负我!”芸笑着上前劝解,这才罢休。
芸最初不爱多说,只喜欢听我发表见解。我总想设法逗她多讲,就像拿一根草去逗蟋蟀开声一样。渐渐地,她也能说出自己的见解了。她每天都要用茶来泡饭吃,喜欢吃芥卤腐乳,苏州人管它叫臭腐乳,还喜欢吃虾卤瓜。我生平最厌恶这两样,便逗她说:“狗没有胃,所以喜欢吃屎,因为它不知道臭;蜣螂团粪,那是为了化蝉,志在高飞。你是狗呢,还是蝉呢?”芸说:“腐乳便宜,又能送粥、下饭,我从小吃惯了的。如今我嫁到你家,就好比从蜣螂变成了蝉,但还是爱吃腐乳,因为我不能忘本。至于卤瓜,我是到了你家之后才吃到的。”我说:“这么说,我家便是狗洞咯?”她立马窘了,辩解道:“粪呢,家家都有的,区别只在于吃或不吃而已。既然你喜欢吃蒜,那我也勉强吃一点。腐乳我不敢强求你吃,但卤瓜,你不妨捏着鼻子多少尝一点,咽到喉咙里,你就知道它确实好吃了,就好比钟无盐虽有丑貌,但有美德。”我笑道:“你是要逼着我做狗吗?”芸说:“我做了那么久的狗,今天就委屈你一下吧。”说着便一筷子强塞进我嘴里。我捏着鼻子略一咀嚼,似乎挺脆美,于是松开鼻子再嚼,竟如此美味!就这样,我也好上了这口。芸在芥卤腐乳中拌入麻油和少许白糖,也十分鲜美;又将卤瓜捣烂拌腐乳同吃,美其名曰“双鲜酱”,好吃得很。我说:“起初那么厌恶,现在却如此喜欢,这未免太没道理了。”芸说:“情之所钟,虽丑不嫌嘛。”
我弟弟启堂的媳妇,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她出嫁那会儿,男方去催妆时才发现缺了一颗珠花。芸得知后便从她当初收的聘礼当中拿出一颗来,呈给我母亲。女仆们都在一旁替她惋惜,她却说:“凡是结了婚的女人,身上已属纯阴之气,而珠这种东西,又乃纯阴中的精华,用它来做首饰,身上仅有的一点阳气全都克没了,有什么可宝贵的?”
反倒是破书残画,芸却珍惜至极。她将所有残缺不全的书籍都搜集起来,分门别类,汇订成帙,统统归于“断简残编”这一名下;而凡是破损的字画,她都找来合适的旧纸粘补完好,那些破缺之处,就劳我帮她补画全,然后再一幅幅卷好,也集在一起,取名“弃余集赏”。每天做完家务和女红,好像还不够累似的,剩下的时间全都花在这些事情上,一点也不嫌烦琐。有时在纸篓里捡到一片烂纸头,竟如获至宝,隔壁的冯妈就经常去收一些别人废弃的画卷来卖给她。
芸与我气味相投,且颇能读懂我的眉语眼色,无论大事小情,只需传递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得妥妥帖帖。
我跟她说过:“只可惜女子不能远游,若能把你变成男人,和我一路搜访名山胜迹,遨游天下,那该多好啊!”
芸说:“这有何难,等我老了之后,远的五岳不说,近一点的像什么虎丘、灵岩还是去得了的,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以携手同游。”
我说:“只怕到那时,我们都走不动了。”
芸说:“这辈子不行的话,来世可期。”
我说:“来世你来当男人,我做女子跟随你。”
芸说:“那也要记得今世的事,才有意思呢!”
我笑道:“对啊,像幼时吃粥的事,即便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地提起。假如来世还记得今生之事的话,新婚之夜便能聊它一宿,不用睡觉了。”
芸说:“小时候听大人说,月下老人专管人间婚姻。我们今世能做夫妻想必便是他老人家牵的线,若想来世再续姻缘,亦须仰仗月老成全才行,何不请人画幅像来祭一祭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