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不管是在没有人的房间里碰上,还是在过道上狭路相逢,我们都会握手问候一句:“你上哪儿去?”心里紧张得要死,好像怕旁人撞见一样。其实芸每次和我走在一起或并坐一处,开始还会避人,久了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有时芸和人坐在一块聊天,见我来,必起身站立并挪到一旁,等我走到她身边,再一并落座。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如此,开始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后来习惯了就觉得这也挺好的。倒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老年夫妇,彼此像看待仇人一样冷漠,有人说:“不这样,又怎么能白头偕老呢?”——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这年的七夕,芸在我取轩里摆好了香烛瓜果,与我一同祭拜织女。我刻了两枚图章:“愿生生世世为夫妇”,一枚朱文的我留着,一枚白文的交给她,并约定今后往来书信都盖此章。当晚的月色非常好,月光洒落在河中,波光**漾如同白绢,我们身着轻纱,手执小扇,并肩坐在河边的窗前,望着天上的云霞飞过,形状变化万千。
芸说:“宇宙那么大,不管身处何方,望见的却都是这同一个月亮。不知此时此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是不是也有和我们一样兴致的两人,正在赏着这同一个月亮?”我说:“纳凉赏月这种事情,到处都是有的。至于说一边赏月,一边品论云霞的人,当然也不在少数,但那都是未出嫁的女子用慧心在独自体悟罢了;如果是夫妻二人一块赏月,所品论的恐怕早已不是云霞了。”
又坐了一会儿,月已西沉,正好香烛也烧完了,于是撤掉香案,上床睡觉。
七月十五,俗称鬼节,芸备好了酒菜,欲同我“举杯邀月饮”。到了夜里,忽然阴云满天,哪有月亮的影子!芸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若能同你白头偕老,月亮就一定会出来。”无月可赏,我也觉得挺扫兴。河对岸闪烁着无数的萤火虫,围绕着柳堤在河洲的蓼草丛间飞来飞去。我和芸对诗联句以排遣愁闷,前面两联还一本正经,后面就越对越不像话了,以至于天马行空,张嘴胡诌。芸笑得眼泪直流,倒在我怀里,话也说不利索了。我闻到她鬓上插着的茉莉花,浓香扑鼻,于是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转移话题以缓解她的笑,我说:“想起古人因茉莉花生得像珠宝,特栽培用来当作首饰插在发间,殊不知这样一来,花很容易沾染上油头粉面的气味。茉莉本身的香味多好闻啊,那么多人喜欢供佛手,可是佛手哪比得上茉莉香?”芸果然止住了笑,她说:“佛手乃香中君子,它的香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所以它才要踩着人的肩膀往上爬啊,茉莉的香,是刻意讨好的香。”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戴一只佛手在头上呢?远君子近小人!”芸说:“我是笑君子爱小人罢了。”
说话间,夜已三更,风渐渐将阴云吹散,一轮圆月涌出,夫妻皆大欢喜。于是靠在窗边对酌,还没喝几杯,忽然听到桥下“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坠河。我走近窗前细看,河中水平波静,什么也没有,只听到河滩上有鸭子急奔的声音。我知道这河里一直有溺水鬼,但我没敢告诉芸,怕她害怕。芸说:“呀!这声音,是怎么回事?”不禁毛骨悚然,赶紧关好窗,带着酒回房去了。房间里只点着一盏豆灯,蚊帐也正好是放下来的,更加搞得我们疑神疑鬼,惊魂未定。于是挑亮灯盏,上床睡觉,而这时芸已经发起了高烧,接着我也高烧不退,病困了二十多天。正所谓乐极生灾,也是我们不能白头偕老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