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正值六月,室内闷热难当,我们幸好是住在一间傍桥临水的轩室里,与沧浪亭爱莲居的西墙毗邻,名曰“我取轩”,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屋檐前有一株老树,绿荫满窗,正好乘凉;河水对岸游人络绎不绝。轩室本来是我父亲专门用来宴客的地方,我奉母亲之命,带着芸搬进来避暑。芸因为天热不便刺绣,整天就是陪着我研读古书、赏花赏月而已。她的酒量欠佳,勉强可以喝几杯,我便教她行酒令。这些日子,每天都觉得无比快乐。
一天,芸问我:“各种古文当中,当师法哪一宗派?”
我说:“可取《战国策》《南华经》的空灵畅达,取匡衡、刘向的典雅雄健,取司马迁、班固的宏博宽广,取韩愈的浑厚,柳宗元的峭拔,取欧阳修的跌宕,‘三苏’的雄辩。其他的,像贾谊、董仲舒的策对,庾信、徐陵的骈体,陆贽的政论等等,可以学的多了去了,关键还是要用心去领会的。”
芸说:“我读那些好的古文全都见地高超、气势雄壮,女子若是学做起古文来,恐怕很难达到那样的水平,唯有作诗之道,我还是略有领悟的。”
我说:“唐朝科举便曾通过考作诗来选拔人才,而说到学作诗就必然绕不过李、杜,你更愿学谁呢?”
芸评价道:“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诗的森严,不如学李诗的活泼。”
我说:“杜甫乃诗家之大成者,后人多追随于他,你却偏偏要学李白,这是为什么?”
芸说:“杜诗固然有其过人之处,格律严谨,言辞意旨都恰到好处。但我却更爱李诗的仙人之气,有一种落花流水的意境。不是说杜不如李,只不过我想学李诗的心情更迫切一些。”
我笑道:“想不到陈淑珍竟是李青莲的知己啊。”
芸笑道:“我还有一个启蒙老师白乐天先生呢,一直对他心存感激,未曾释怀过。”
我说:“这话怎讲?”
芸说:“《琵琶行》不是他写的吗?”
我笑道:“巧啊!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先生,我呢,正好字‘三白’,便成了你的夫婿——你跟‘白’字多么有缘!”
芸笑道:“跟‘白’字有缘,将来恐怕会白字连篇吧!”(苏州话称错别字为“白字”)说完,两人笑作一团。
我又说:“你既然明确了诗的喜好,那也该知道赋的取舍吧?”
芸说:“《楚辞》乃赋的鼻祖,我才疏学浅,看不太懂。单从汉、晋来看的话,好像要数司马相如品调最高、语言最精练。”
我开玩笑道:“当初卓文君跟他私奔,或许不是看上他的琴艺,而是看上了他的文章吧?”两人再次笑作一团。
我向来性情爽直,受不得拘束,而芸却正好相反,太过拘泥于礼数,显得有些迂腐。她每次帮我披衣整袖,都要连说几声“得罪”,而我递个什么东西给她,她也一定要起身来接。一开始,我很不喜欢她这样,跟她说:“你是要用礼数来束缚我吗?古话说:礼多必诈。”芸涨红了脸,说:“我对你毕恭毕敬才会多礼,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诈’呢?”我说:“恭敬是在心里的,而不在乎这些虚文浮礼。”芸说:“最恭敬的人莫过于父母吧?你难道也只是在内心里恭敬,言谈举止便可对他们放肆吗?”我一时语塞,赶紧说:“我刚才的话都是玩笑罢了。”芸说:“你没看到那些亲人反目成仇,往往就是因为一句玩笑话吗?你以后还是少来冤枉我吧,免得让我抑郁死!”我于是又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安抚了很久,她才露出笑容。从那以后,“岂敢”“得罪”竟成了我们的语气助词。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年,一直相敬如宾,而且越到后面感情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