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我姐姐出嫁;二十三日是国忌日,不能作乐,所以二十二日夜里就开始为姐姐款嫁。芸出去陪客人了,将我扔在洞房跟伴娘们猜拳赌酒,我哪里是她们的对手,很快喝得烂醉,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这时芸正在对着镜子梳妆呢。
这一天,亲朋们络绎而至,天黑之后才开始饮酒作乐。
过了子时,便是二十四日凌晨,我作为新娘的小舅子,当然也要去送嫁。回来已经是丑时将尽,家里人全都睡了,只有我们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轻轻地推开房门进去,看到陪媪正在床下打盹,而芸也已经卸了妆,却还没去睡,仍点着蜡烛,捧了一本不知什么书,正埋头看得出神。我走过去抚着她的肩膀,说:“姐姐都连着辛苦两天了,不累吗?”芸连忙回过头来,起身道:“刚才我是要去睡的,打开衣橱看到这本书,读着读着就忘记困了。《西厢记》这个书名,听着很耳熟,今日一读,不愧是才子佳作,只不过有的描写也未免太尖酸刻薄了些。”我笑了笑说:“正因为他是才子,所以才能写得尖酸刻薄嘛。”陪媪在一旁催我们赶快睡觉,我应付两声,便叫她关上门先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于是彼此放下拘束,靠在一起说了些玩笑话,有一种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我将手探进她怀里,原来她心跳也很厉害呢,便凑近她耳旁问道:“姐姐这里为何像捣米一样捣个不停?”芸回头望我,微微一笑,便觉一缕情丝令我心旌摇曳。我一把将她揽入帐中,浑然不觉天亮。
新婚之初,芸在家里从来不乱说话,也没有半点脾气,别人跟她说什么,她只是微笑而已。对待长辈恭敬有加,对待下人和和气气,处事井井有条,绝无半点闪失。每天早上,只要太阳晒到窗台,便赶紧披上衣服起床,好像有人在催她似的。我笑她:“现在不是吃粥那会儿了,你还怕别人臊你不成?”她说:“以前我只是藏碗粥给你吃,都被传为话柄,现在我一大早起床倒不是怕臊,是怕公婆说我懒而已。”我虽然很想她陪我多睡一会儿,但又觉得她说得很对,于是也跟着她起来了。
从此两人耳鬓厮磨,形影不离,感情好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幸福的时光匆匆易逝,转眼已一个月。我父亲稼夫公(时为会稽府幕)专门派人送我去杭州念书。结婚前,我尚在杭州赵省斋先生的门下求学,先生对我循循善诱,我今天能提起笔来写写文章,全赖先生教导有方。回来完婚的时候,便跟先生讲好了,等父亲回会稽时,我就随他一道出发,回到学馆继续完成学业。知道离别将近,我心里惆怅不已,又怕芸难过流泪。而芸不但没有哭,反而强颜欢笑地宽慰我,帮我整理好行装。这天晚上,她也只是有一点点不开心而已。
翌晨临别,她细声叮咛一句:“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等上了船解开缆索,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迷失在林子里的孤鸟,纵是桃李争妍、春光如画,也没了心思去欣赏了。
父亲将我送到学馆后,便继续渡江东去。我在学馆里待了三个月,感觉好像过了十年。芸虽然时不时会写信来,但每次必嘘寒问暖,多半是些勉励我的话,剩下的则全是客套语,看得我郁闷不已。只好每天晚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触景生情,想起和她共度的时光,不由得神魂颠倒。先生得知此情后,立刻写信同我父亲商议,拟了十道题让我通过考试,就暂且放我回家去了。
我欢喜得像是戍边的士卒得了归乡赦令一样。上了船,反倒觉得时间更难熬。好不容易到家,先上母亲房里请完安,便回房,芸起身相迎,手刚握到一起,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觉得耳朵里恍惚听到一阵美妙的音乐,两人的魂儿便化作了烟雾,从身体里面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