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将香炉移回原位,又道谢磕头完才走。过了泰兴,就有小车可乘,申时即抵达靖江。投递名帖之后,等了很久,看门人说:“范爷到常州出公差去了。”察其神色,似有推托之意,便追问:“哪天回来?”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就算要一年才回,我也等他。”看门人见我态度坚定,便悄声问道:“你说你是范爷的小舅子,是嫡亲的吗?”我说:“若非嫡亲我也不会等他回来了。”看门人说:“那你且等他回来。”过了三天,才告诉我说范爷回来了。这次共借得银子二十五两。
急忙雇了骡子骑回去,芸正一脸愁苦,哭哭啼啼。见我回来,猝然说道:“你知道吗,昨天中午阿双卷了东西逃走了!请人到处去找,至今还杳无音讯。东西丢了是小事,这人是他主母亲手交给我的,临行前还对我托付再三;如今他要是逃回家去,路途中河道险阻,就已经很令人担忧了,就算平安回到家里,要是他父母将他藏起来,反倒敲诈我们一笔,那可如何是好?而且,我将来又有何脸面去见我姐姐啊?”我说:“先别急,你真的是多虑了。要敲诈也是敲诈有钱人,我们夫妇有什么——肩上扛了一张嘴而已。况且带他来了这半年,也没冻着他,也没饿着他,也从未有过丝毫打骂,这些,邻居们也都是知道的。实在是这小奴才自己没有良心,乘我们危难之时,偷了我们的东西跑了。至于华家姐姐,她既然送给你一个贼,应该是她没脸见你才对,你怎么反而说没脸见她呢?如今只需到衙门去报案,以防后患即可。”
听我这么说,芸似乎稍觉释然。但是从那之后,她便开始说起了胡话,梦中时常惊叫“阿双逃了”,或喊“憨园为何负我”,病情也日益严重了。
我想延医诊治,芸劝阻道:“我的病因弟弟逃亡、母亲病逝,过度悲痛而起,继而为情所感,接着被愤恨所刺激而加重。而我平时又总是过于多虑,一门心思地要努力做个好媳妇,却总也做不到,以至于头晕、怔忡等各种病症都来了,所谓病入膏肓,再好的医生都无力回天,我求你还是不要花这冤枉钱了。想我跟随你这二十三年来,承蒙错爱,百般体恤,不因我顽劣不化而见弃。能有你这样的知己,你这样的夫婿,我此生无憾了!如果能温饱无忧,一家人和和美美,游山玩水,就像我们在沧浪亭、萧爽楼那样,那真的是烟火神仙般的日子了。但神仙几世才能修成啊,而我何德何能,居然敢奢望成仙?正是因为我强行索求,触犯了天忌,所以才会深受情魔的折磨。说到底,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只可惜我太薄命啊!”她又呜咽着道,“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天才走到半路上,就要与君长别了,再也不能帮你操持家务,不能亲眼看着逢森娶妻成家,我心里实在不甘啊。”说完,泪如雨下。
我勉强安慰她说:“你已病了八年,有好几次都奄奄一息了,不也没事吗?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生啊死啊的?”
芸说:“我接连几天梦到我父母,他们撑船来接我到那边去,我闭上眼睛,感觉飘然起伏,像是在云雾中行船,我想这莫非是魂儿从躯壳里飞走啦?”
我说:“你这是神不守舍,吃点补药,静心调养一下就好了。”
芸又叹道:“我若有一线生机,都不敢用这些话来唬你。今天实在是已经望到去冥间的路了,如果再不说,就没有我能说的时候了。你之所以不得父母欢心,以至于颠沛流离,都是由我造成的,我一死,父母亲情自可挽回,你也可免于牵挂。父母年纪也大了,我死后,你也好早些回去照顾他们。我的骸骨,如果没钱,就先不运回家去了,暂时埋在这里也无妨,等你将来有了钱即可带我回去。我但愿你再找一个德貌兼备之人,和你一道侍奉父母,抚养我儿,我便可以瞑目了!”说到这里,心痛欲裂,不觉号啕恸哭。
我说:“你若真的半路抛下我而去,我断无再娶之理,更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